晚上，霍家老宅。

书房里空调温度调得刚好，霍老爷子霍崇明今年八十有余，身子骨早就不像当年在商场叱咤风云的时候那么硬朗了。

他现在的身体既怕冷又怕热，经常两头都讨不到好。

霍谌这会儿在祠堂领家法，整整十杖，霍崇明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头，摘下老花眼镜慢慢地擦着，叹了声气。

他的长相乍一看和霍谌有七分相似，只是现在年纪大了，嘴唇也更薄了些，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身上真丝唐装最上面的那颗盘扣都系得严丝合缝。

霍启山推着霍瑞泽走进书房，先把病例放到霍崇明的书桌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点了个头，“爷爷。”

霍崇明余光瞥了眼他的动作，没接，目光直接看向了霍瑞泽。

霍瑞泽手上包着纱布，脚上打着石膏，整个人病殃殃地瘫在轮椅上，疼得嘴唇哆嗦，低着头不敢直视霍崇明，也不敢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不快，但有点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

霍崇明戴上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苍老双眼，眼神却如老鹰一样犀利。

“直接进来吧。”他说。

下一秒，霍谌推门而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和他原本冷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瞬间冲淡了书房内沉闷的檀香味道。

“爷爷。”霍谌扫了边上两人一眼，走到书案前站好。

他看起来依旧西装笔挺，腰背板直，只是脸色有点惨白，额角也浸着冷汗。

“霍谌！”霍启山看到他，推着轮椅的双手猛地握紧，视线转向霍崇明，语气急切地说：“爷爷，医院说瑞泽的腿和右手都废了，再也治不好了，他才二十一岁，是您亲重孙，霍谌作为叔叔怎么能……”

“好了，事情我都知道了。”霍崇明抬手制止了霍启山。

他转而看向霍谌，镜片后双眼里藏着审视，语气却颇有些感慨，“小谌，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受了罚都一声不吭。”

“你这性子，还真是随我。”

“爷爷教导有方。”霍谌扯了下唇角。

硬挺的西装布料下，后背火烧似的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嗓音冷而沙哑，“这十杖我挨过了，事情就算揭过。”

“揭过？”霍启山冷笑，“你后背挨十下板子，最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瑞泽呢？他的这辈子都完了你知不知道！你凭什么揭过？”

“为了一个外面的男人打断自己亲侄子的腿，霍谌，你有没有把霍家、把爷爷放在眼里？”

霍谌微微侧目，目光从霍瑞泽的腿和手上扫过，最后落在霍启山那张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脸上，忽然笑了一声，冷冷开口：“霍家？你也有脸提。”

霍启山被他刺了一句，脸色更难看了，“你什么意思？”

“爷爷。”霍谌没理他，转过来看向霍崇明，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霍瑞泽赌博，挪用公款，还被齐家抓住了把柄，给人下药。”

“霍启山跟您告状的时候，这些都跟您说了吗？”

一旁，霍启山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霍瑞泽也把头低得更低，“太爷爷……”

霍谌上前一步，根本不让他们说话，态度强势道：“爷爷，霍启山愚蠢，但您心里应该最清楚，分公司这次百亿级别的并购就在眼前，审核期要是闹出这么大的事，公司多少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的这番话让霍崇明的眼神变得更犀利了。

霍谌顿了一下，难得低了低头，“我没把霍瑞泽送进去，只是废了他，已经是顾及家族情分了。”

“你！”霍启山气得手抖，“你把自己侄子打成废人，你说这是顾及情分？霍谌，你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那个江序！？”

“小叔。”霍瑞泽明明满头虚汗，竟然也在提到江序的时候开了口，眼底藏着不甘，“江序跟着你就是为了图个活路，他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这父子俩摆明了要把问题往江序身上引，霍谌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从霍崇明脸上快速扫过。

那张脸被岁月留下了痕迹，却看不出半点情绪来，老头子的心思还是猜不透。

霍谌心头微沉，忍着后背的疼痛，语气讽刺，“喜欢？”

“一个玩意儿而已，想养就养，不想养哪天就丢了。”

霍谌用力转了下手上的戒指，“也值得你们蠢到拿他当借口？”

“霍启山，你儿子做得这些事……你会不知道？还是你一心想包庇他，瞒着爷爷？”

霍谌嘴上问的是他们，眼睛却连余光都没分给霍启山父子，定定地看着霍崇明，似乎想要分辨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问题又被霍谌绕回到霍家的利益上，霍启山的脸又青又白，还想再说什么。

“行了，你们几个在自己家里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霍崇明拿起手边的拐杖敲了下，目光透过老花镜深深地看了霍谌一眼，转头对霍启山父子说：“你们两个先出去。”

“爷爷！”霍启山还是不肯放弃。

霍崇明压低嗓音，“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是。”霍启山最后看了霍谌一眼，不甘心地推着霍瑞泽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小谌，你大了，翅膀也硬了，手比我黑，心也比我狠。”霍崇明忽然叹了声气，看向霍谌的目光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可瑞泽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侄子，这事你做得过了。”

霍谌垂下眼，“您教过我的，一切要以霍家的利益为重。”

“你不认也罢。”霍崇明看向他手上的戒指，目光有些感慨，“小谌，你是我一手教大的，霍家的戒指给了你，你就要对霍家负责。”

“我不管你为了谁，以后不要再闹出这样的事了，你堂哥他们……我会处理。”

他话里点了江序，霍谌听懂了，低着头，眸底微闪，垂在身侧的手略微收紧，“是。”

霍崇明看着他，指腹在拐杖上缓缓摩挲，目光隐隐有些怀念，“你父亲是个没用的，当年把霍家内部搞的一团糟，要不是你……唉，可惜你母亲去世的早。”

“爷爷！”霍谌突然抬起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您不该提她。”

他语气强硬，带着压抑的愤怒，霍崇明目光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的事，你还是不肯原谅爷爷。”

霍谌直起身子，动作牵引到背部的伤口，他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嗓音冷静，“您想要霍家的权势地位，财富，我都帮您拿到了。”

“但您若还想要那些亲人温情，我给不了。”霍谌喉结滚了下，“您也没教过。”

小的时候，霍崇明教他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对他的一言一行甚至连每一分每一秒要做什么事都规划严格。

霍崇明一直把他当做霍家继承人培养，对他悉心教导，教他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他不能笑也不能哭，更不能多露出一个表情让人猜出心思来。

他不愿意，霍崇明就话里话外用他远在疗养院里的母亲拿捏他。

那年霍谌才十二岁，难得得到了允许，被霍崇明的人带去国外探望疗养院里“生病”的母亲。

母亲的手指隔着玻璃抚摸他的眉眼，一寸一寸，慢慢地滑过，笑着对他说，“小谌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霍谌隔着玻璃，把自己手指和母亲的手指对在一起，难得感到高兴。

可是当天夜里，疗养院就来了电话，说母亲去世了。

葬礼前前后后忙了半个多月，霍谌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从那之后，他收起了心里的一切，慢慢变成了霍崇明心里期待的冷静克制，也成为了一个能让家族兴盛的优秀继承人。

直到现在，霍崇明却来跟他讲什么“原谅”？

霍谌闭了闭眼，抬手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领口。

书房里，霍崇明刚才被霍谌说话时的眼神刺到，久久没有开口。

“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霍谌向他浅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小谌。”霍崇明神色微动，终于开口，“你有时间回来陪爷爷下个棋吧，爷爷好久没赢过你了。”

霍谌背对着他，扯了下唇，“爷爷，您糊涂了，既想要家族兴盛，又想要骨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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