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我困进古代衙门副本》
第二天,阿绫果然被调走,不是掖庭,至少明面上不是。午前,司记房来了一张调差单。
——宫婢阿绫,暂调司闱房夜值,期限未定——
期限未定。苏笺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在宫里,一件事只要写“未定”,基本就要做好长期准备。
姚掌记拿着调差单,“收拾东西。”
阿绫脸色苍白。“今日就去?”
“怎么,不想?”
“不是……”
“那便去。”
苏笺忽然开口:“司闱房缺人?”
姚掌记转头。“又关你什么事?”
“昨日才说李女史病了。”
“所以?”
“司记房自己缺人,还往外调?”屋里几个人明显竖起耳朵。
姚掌记冷笑。“尚宫局调人,要同你解释?”
“那倒不用。”苏笺低头继续写。“就是问问。”
姚掌记最烦她这种“问问”。偏偏每次都挑不出大错。最后只丢下一句:“少多事。”
阿绫当天下午便搬走。她东西很少。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
苏笺去帮她时,发现枕头下面还藏着一小块硬糖。阿绫有点不好意思。“去年过年别人给的。”那块硬糖用一小片油纸裹着,边角已经被摩得发毛。阿绫收拾东西时,连那张油纸都舍不得扔,重新折好塞进包袱最里面。两件夹衣洗得颜色发浅,一件袖口补了三层,木梳掉了两齿,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能称作私人物件。
苏笺帮她把衣裳叠好,忽然觉得“暂调”两个字更刺眼。对上面的人来说,不过是名册里把一个名字从这一栏挪到另一栏;对阿绫来说,却是把她全部家当拎起来,重新去一个不熟的屋子睡。她问:“司闱房那边认识人吗?”
阿绫摇头,又赶紧说:“没事的,宫里都一样。”
这句“都一样”听得苏笺不太舒服。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这么熟练地接受随时被搬来搬去,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夸的适应能力。
“还能吃?”
“舍不得。”
苏笺:“……”她没资格批评。上辈子办公室抽屉里那盒同事从日本带回来的巧克力,她也放到过期两个月才想起来吃。打工人对免费零食通常有一种奇怪的珍惜。
阿绫收好糖,突然问:“苏女史。”
“嗯?”
“您是不是因为我,才得罪梅司记?”
“不是。”
“真的?”
“我进门之前就没打算改账。”苏笺把包袱系紧。“你只是刚好坐在锅底下。”
阿绫没懂。“您总说奇怪的话。”
“习惯。”
小姑娘沉默一会儿。“宋典记昨日找过奴婢。”
苏笺手一停。“说什么?”
“说如果奴婢愿意承认,是姚掌记叫我把缎子送出去的,她就能保我。”
“这不是事实?”
“是。”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阿绫低头。“她还让我说,梅司记当时也在库里。”
苏笺明白了。“梅令仪在吗?”
“不在。”
“所以她要你加一句假的。”
阿绫点头,两边都一样。梅令仪这一边想让阿绫把整件事认成偷盗。宋月衡这一边愿意替她翻案。前提是她再多咬梅令仪一口,谁都不在乎阿绫到底看见什么,只在乎她的嘴能替哪边说话。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奴婢怕。”阿绫声音很轻。“可没做就是没做。”
苏笺看她一眼。这姑娘平时连起身都要等上头发话。真碰到这种事,反倒比许多人硬。“挺好。”
阿绫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苏笺把包袱给她。“去了司闱房,记住两件事。”
“什么?”
“别人给你的纸,不识字就别按手印。”
“还有呢?”
“晚上别一个人走偏道。”她想了想,又补一句。“看见墨团,跟它走。”
阿绫终于笑了。“好。”
墨团却不在。从昨晚回来后,这猫像发现了新世界。上午蹲在尚宫局屋脊晒太阳。中午从司膳那边叼回来一小块鱼皮,下午又不见了。苏笺已经放弃追踪。只要求晚饭前最好活着回来。阿绫走后,苏笺开始查宫门籍。直接查当然不行,司记房女史没有权限翻凝春门的旧册。所以她换了个方法。先找十一月二十八当天所有跨宫调拨。一共十九项。然后把其中需要经过凝春门的单独列出来。十七项都有门籍回签。
苏笺没直接去碰凝春门原册,而是先从司记房现成的调拨副单里找回签编号。宫门点验有固定格式:哪一日、什么时辰、几人抬送、领头是谁、去哪个宫,重要物件还要记封记是否完整。她把十七张回签按时辰排开,很快发现同一下午,凝春门至少放过三拨运物宫人,说明门房那天并没有停查。偏偏妆花缎毫无痕迹。她又借着送汇总册的机会在司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门籍都是先由值守女官唱名,再由小宫女记笔,遇到有上位女官信物的差事,确实可以免开箱细验,但也要在旁边记一笔“奉某宫令”。也就是说,如果阿绫当日真的抱着辛十三从凝春门出去,要么有人拿了足够高的信物,要么根本没走这扇门。两种情况,都比“阿绫一个小宫女悄悄搬走一整匹缎子”靠谱得多。
只有妆花缎没有。这说明它要么没从正规宫门出去。要么有人用特殊身份把东西带走,免了普通点验。后者更可能。
苏笺正盘着,宋月衡来了。“你在查门籍?”
“没有。”
“桌上写着凝春门。”
“练字。”
宋月衡:“……”她在对面坐下。“阿绫拒绝我了。”
“我知道。”
“她告诉你?”
“嗯。”
“你不觉得她傻?”
“哪里傻?”
“我能救她。”
“你还让她多说一句假的。”
宋月衡没有否认。“梅令仪确实脱不了干系。”
“有干系跟人在现场是两回事。”
“差很多?”
“当然。”
宋月衡笑意淡了。“苏笺。”
“嗯?”
“你这样在宫里活不久。”
“最近很多人这么说。”
“你以为只要把真相分清楚,就能解决事情?”
“没有。”苏笺看她。“第一份差事已经教育过我了。”
“那你还查?”
“因为不查,更解决不了。”
宋月衡沉默片刻。“你想保阿绫。”
“目前看,是。”
“为什么?”
“她没偷。”
“宫里每天都有没犯错却受罚的人。”
“嗯。”
“你保得过来?”
“保不过来。”苏笺回答得很快。
宋月衡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先保撞到我桌上的。”
“……”
苏笺低头翻账。“远处的我管不了,眼前这个如果也假装没看见,那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宋月衡盯着她。半晌道:“你倒不像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是不爱。”苏笺叹气。“问题是这个副本……这地方,老把闲事主动塞给我。”
宋月衡没听懂“副本”,她也不追问。只说:“明晚尚宫大人要开冬计会。”
“什么?”
“各房报冬月账、年礼、宫人升降。”
苏笺抬头,“升降?”
“嗯。”宋月衡看她一眼。“包括新女史试评。”
“我?”
“你也在。”
“进来四天就绩效考核?”
“绩……什么?”
“没什么。”苏笺已经习惯。
宋月衡慢慢道:“梅司记想让你进她这一边。”
“为什么?”
“你做账快。”
“她不是嫌我慢?”
“嫌你慢和觉得你好用,不冲突。”
好样的,非常合理。
“她今日会找你。”
“你提前告诉我,不怕她知道?”
“我为什么怕?”宋月衡站起身。“她若给你掌记的位置,别答应。”
苏笺看她。“你不是说我必须站队?”
“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拒绝她?”
宋月衡笑了一下。“因为我希望你站我。”
苏笺:“……”行。逻辑闭环。
宋月衡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梅令仪果然来了。
梅令仪进门时,司记房里原本还有几句低低的说话声,很快就散了。她亲自提着一小篓炭,这件事本身比炭值钱。
靠近门口的女史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孟秋禾的笔停了半瞬,连姚佩兰都没有过来接。苏笺看着那篓炭摆到自己桌脚,突然有种被当众发了一封“重点培养对象”邮件的错觉。以后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旁人也会默认梅令仪在拉她。宫里站队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本人宣布,领导亲自走到你桌前一次就够了。梅令仪却像完全不介意这种效果,甚至可能正需要。
她坐下时顺手把炭篓往苏笺脚边推近一点,语气比平时温和,“这几日辛苦。”
“不辛苦。”
“夜里冷吧?”
“还好。”
“你的炭例似乎没送到。”
苏笺看着她,心想这才叫真正的管理:先让资源断掉,再把资源作为恩惠送回来,成本一分没多,感激理论上还得翻倍。
“嗯。”
“姚佩兰做事有时粗心。”苏笺差点想替姚掌记鼓掌。炭是谁扣的,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一句“粗心”就过去了。这就是管理艺术!
梅令仪道:“明晚冬计会,你的账会送到尚宫大人面前。”
“嗯。”
“做得很好。”
“谢谢。”
“比孟秋禾强。”苏笺没接这句,贬低一个员工来夸另一个,是很经典的拉拢方式。今天她听了高兴,明天别人就会拿她当那个被比下去的人。
梅令仪从袖里拿出一块木牌。比苏笺腰间的女史牌略宽。上面刻着两个字。
——掌记——
“姚佩兰明春可能调去司簿房,她的位置要空出来。你若愿意。”梅令仪把木牌往前一推。“我可以先让你暂领掌记差。”苏笺腕上一瞬间烫得厉害。
——受荐者,进——
紧接着。
——受恩者,偿——
第三行第一次出现。
——受职者,系——
苏笺盯着那个“系”,不是留,是系,像拿根绳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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