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八月，秋闱刚刚结束。

日头穿过层层纱帐，落在倚着亭柱熟睡的女孩身上，照得她脸颊泛起一层细细的绒毛。

许是外头叽叽喳喳太吵，她眉心微动，哼唧一声，撑起身，看了眼还在看书的人，睡眼惺忪：“唔，阿姐，几时了？”

一旁青衣少女葱白指尖翻了页，慢悠悠道：“申时刚过。”

申时？那她睡的不久。

书意失神望着一角天，觉得时间也太难熬了。

“要出去玩吗？乳娘说回府的马车还得一会才来。”

书家门第低微，家里统共两辆马车，一辆随了父亲去上朝，另一辆得供夫人和两位小姐共使。

恰巧今日母亲也要出门办事，姐妹俩不得不等她办完再来接。

今日是贵妃设宴，明面上是为太子接风洗尘，实际殿下根本没来，到成了为秋闱高中的学子和贵女相看。

可惜这两位早早订了婚，才坐这打发日头。

书意摇摇头，“阿柔今日不在，我同那些贵女也没甚可聊的……反正她们也不喜欢我。”

见妹妹如此言语，书言终于舍得分她半个眼神：“在乎那些做甚，无非是些小女儿心思。”

书意瞪睁眼：“我就是小女儿呀！”

想了想又道：“姐姐你也还未成婚，也是小女儿。”

书言失笑，拿书的手敲了敲她脑袋：“聒噪。”

“不想去就不去，你成日里也没少野，就安心坐这，练练贵女仪态。”

书意瘪嘴，刚想抗议，帘子外传来几声刻意的讥讽：“还在做着那东宫梦呢？她也不想想，殿下若是真的有意，怎会一点情面不留，把书侍郎下了大狱？”

“哎呀，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呢。可不是咱们比得上的。”

“就那家室？也配？”那声音谄媚起来：“要我说还得是杜娘你合适，保殿下一见就移不开眼。”

“讨厌……”

书意听得胃里发腻，起身就要出去。阿姐一把拉住她袖子，轻轻摇头。

“眼下父亲刚出狱，还是小心为上。”

书意又蔫巴的坐回去。

微风吹拂，光影跃动。帘外枝叶轻浮，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白，看不真切。

书意起身：“阿姐我出去转转。”

书言叹了口气，知道她坐不住，“去吧。”

到了人多处，桂花一树一树压着廊檐，风一过，细碎的花瓣就落满石阶，被来来往往的绣鞋碾出一片浅黄。

书意百无聊赖地剥着桂花糖吃，正琢磨今日怎么不见有人投壶玩，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着怒意的杏眼。

沈溪珊。

吏部侍郎沈家的嫡女，与书意同年，生得很是标致，柳眉杏目，樱桃小口。

说起二人矛盾，无非就围绕着那位太子殿下起。

当今太子，谢折凛——陛下最为看重之长子，京中贵女最想嫁之人。

清逸绝尘，仙姿佚貌，传闻出生之日天降异样，钦天监断言奈九重天上神下凡，贵不可言。

沈溪珊当然也有意于此，论家事样貌她都是数一数二的，偏偏殿下早已与书家长女书言订婚——这可把贵女们气的牙痒痒。

但毕竟先皇后赐婚，众人也只能在背地里恼上两句。

偏偏那日沈溪珊口无遮拦的时候被书意撞见，她自是知道自己阿姐对那个位置无意，况且书家门第低微，本就不适合。

但这不代表她们就是柿子捏的，她当场怼了回去。沈溪珊说不过，扬手要打，二女因此扭打在一起。书意拽着她发髻不松，身旁婢女根本无法拉开二人。

梁子就这么结下。

此刻两人在桂花树下狭路相逢，沈溪珊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与身旁的贵女们说笑，一副故意要孤立她的态度。

书意也不恼，忽然想起与姐姐的承诺：

那夜中秋，姐妹俩偷了一罐父亲藏着的女儿红，在院子里偷喝。喝到一半，书言突生摔了酒碗骂“什么狗屁婚约！”

许是被姐姐感染，书意摇摇晃晃站起来叫嚣：“什么狗—呜！”

书言捂住她的嘴，“小孩子别乱说话。”

“我都及笄一年了！”她不满，“再说阿姐你也只比我大两岁！”

“大两天也是大。”书言抽过她的酒杯一口喝净，“小孩子别喝酒，快回去睡觉去。”

书意自小最听姐姐的话，当即拿了东西要回去，临出门前，她不知为何扭头：姐姐窝在摇椅里，指尖悬空，单薄的身躯透着一股颓然。

人人都说书家长女端庄知礼，可那温婉面具之下，又有谁在意。

“阿姐，我一定会找办法退了这婚的。”她轻轻道。

“……胆大包天。”

待书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后，忽然计上心头：

若是殿下有了心怡的女娘，为了和女娘成亲，自然就得退婚。

为何不让这一步快些到来呢？

她整了整衣襟，扬起一个笑脸，慢慢踱了过去。

沈溪珊正与几位贵女品评今年秋闱的新科举人，余光瞥见书意凑过来。

“干嘛？“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戒备。

“沈姐姐别紧张。“书意笑得人畜无害，姿态放得极低，“我今日来，是想跟姐姐道个歉的。“

沈溪珊狐疑地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吃错了药。“道歉？你？”

“嗯。“书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懊悔，“上次踏春的事，是我冲动了。我回去想了好几日，觉得姐姐说的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沈溪珊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子殿下天人下凡，怕是无意于我家姐姐。“书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这门婚约拖了这么久，怕是……唉，不提也罢。”

沈溪珊眯起眼。她可不信书意会无缘无故跑来跟她示弱。可书意说的每个字都正正戳在她的痒处，让她忍不住想听下去。

“不过——”书意话风一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凑得更近了些，“自家姐姐不行，不代表旁人不行。我瞧姐姐今日打扮得这般出众，可是为心仪之人而来？”

沈溪珊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书意心里有数了，她果然也是冲着太子来的。

“我听说，”书意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太子殿下喜欢直接的。”

这事还是先皇后在世时，会经常召书言进宫陪伴，一次用午膳时，先皇后神秘兮兮对她说的。

彼时书意还远在岭南外祖家，等她回来以来，自家阿姐就从混世魔王变成知书达礼的清冷模样。

沈溪珊的睫毛颤了颤，强撑着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不如何。“书意笑盈盈的，“就是觉得姐姐这般品貌，若无人赏识，实在可惜了。”

声音说得不高不低，恰好够沈溪珊和她身后的几位贵女听见。书意余光扫过去，见那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溪珊被她捧得嘴角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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