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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疆志怪录》

21. 命案

祝云棠突然发现,秦颂每一次称呼她为“道长”,八成都是在阴阳怪气。

月黑风高夜,杀人灭口时。

她噎了一下,视线从他凉凉的脸色移到手中攥的长剑,逡巡了一阵。

幸好此案还没了结,她对秦颂还有些用处,否则真要怀疑他正在盘算趁着此处无人,反手捅她一剑。

她想了想,一双杏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理直气壮道:“常言道‘宁恼远亲,不恼近邻’。咱们如今面对面住着,你应该宽以待人,和气一些,对不对?”

反过来被她说教一番,秦颂冷笑一声,不留情面地回道:“祝道长不愧是江湖术士,脸皮甚厚,看来是我居不择邻了。”

随即又利落翻身下了屋脊,丢下一句讥讽:“左右人都被你一声作呕吓跑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要当郑家的镇宅神兽吗?”

祝云棠自知理亏,也只能随他跃下,默默跟在后边。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秦颂的背影,他似是极嫌弃衣裳上沾上的青苔,此刻正挽着袖口,将那碍眼的青痕叠了一层,折了起来。

此人真是矛盾啊,从了军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矜贵气。

沙场杀敌溅的血受得了,行军赶路的飞沙扬砾受得了,却忍不了区区苔痕。

想来吃喝睡行都要带着一股风生兽的妖血味,确实让他饱受折磨好一段日子。

想到此处,祝云棠心中又有一丝得逞的畅快,嘴角不禁向上翘了翘。

谁知秦颂好似背后长了眼,恰在此时转过身来,将笑未笑地看向她:“乐什么呢,好邻居,也说来与我听听。”

这声“好邻居”满是奚落之意。

祝云棠面上不显,立马换了一副卖乖的语气:“自然是在高兴,跟着将军查案真真是事半功倍呀!事发不过短短三日,便得知了许多内情。将军雷厉风行,办起案子也是速战速决。”

换成别人讲出这句谄媚之语,定会让秦颂拂然不悦,可这小道姑神色坦坦荡荡,语调轻快俏皮,一双眸子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也不避。

明知她鬼话连篇,说的没有一句是真心话,他心里竟然也生不出介怀之意。

这真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秦颂心中警铃大作,暗暗提醒自己切勿被她这副弄巧呈乖的模样蛊惑了,正色道:“莫要在此百般奉承,我最腻烦听人耍花腔。”

此人可真难伺候。

祝云棠撇了撇嘴,想起一众姑娘为他心倾神驰的模样,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知道他以后的娘子脾气得有多好,才能消受得住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坏嘴巴。

若她能当皇帝,一定也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腹诽之间,她又听秦颂说起案子:“虽已确定荷衣与郑大夫的死无关,然而真正作祟的妖物却毫无头绪,焉知它不会再次害人?线索已断,你高兴得也未免太早了。”

经他一挑明,祝云棠也发起愁来,揣测道:“妖物一旦开了杀戒,甚少有主动停手的时候。如今过了三天,还没有下一个受害人出现,证明此妖懂得蛰伏暗处,也许……它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难以对付。”

秦颂反问:“难道我们看不出章法,便只能在此坐以待毙,干等着它害人不成?”

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更不习惯敛手空等。

祝云棠想了想,蹲下身子,随手捡来一根树枝,借着近处一户人家悬着的灯光,在地上圈圈画画:“阴阳元气所依附之物,称为妖,它们以五行为本源,大致可分为三样。”

“第一样是不换妖身,未有灵智的,就像你在坎岛上见过的那头风生兽,虽体形奇异,力大无穷,但脑子不太灵光。”

“第二样是以半妖之形现身,能言人语的。”

“还有这最后一样,能化为人形,妖力最为深厚,比如方才碰见的荷衣,若是寻常人,根本发觉不了她的真身是蛇。”

她以细枝点了点最后一个圈:“依竹林所见,这一次害人的妖物十分狡猾,极有可能归属于第三种,是我见得最少,也是最难寻的一类。”

秦颂自然明白为何难寻,回州府不算大,但户籍上的人口也足有上万,这妖物混在其中,犹如鱼跃入海。若要挨家挨户盘查,动静闹大了,反而容易惊动此妖。

他心有不甘推演起来,不得不承认她此前的推断在理:“郑大夫有两则奇异之处,一是有个蛇妖娘子,二是有那株灵佑草。依你先头所言,若说他是被凶手随意盯上,的确过于凑巧了,有所预谋更能说得通。难道妖孽要杀郑大夫,实则是为了这株灵草……”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个儿推翻了这一假设:“不,若是为了此物,郑大夫身上的香丸和房中的灵佑草应当早已被它尽数夺去。”

祝云棠的思绪到了此处,也滞住了,分明已经得知许多细情,眼前却仍有一团迷雾笼罩着真相,叫他们不知从哪处下手挥去。

她站起身,失落地拍掉手上的木屑:“为今之计,也唯有一等了,等它再露出马脚。”

说到这里,她又下意识忏悔:“若方才我没出声,便能顺利追上荷衣,现在也就有新线索了。”

秦颂瞥了她一眼,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淡声道:“人都走了半个时辰了,纠结此事有何益处。”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口出恶言!

祝云棠杏眼睁大,见鬼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颂余光察觉到了,没好气地补了一句:“我从不受困于过往之事,事后再提‘倘若’,是最没用的话。”

果然,安慰之语是断无可能从讨厌鬼口中吐出的。

祝云棠叫他说得一愣,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盯着前面那个板正的身影,不自觉想起茶肆中有人议论过秦颂几年前的故事:

如今都说秦颂是玉面罗刹、常胜将军,却不知道他初次跟着他爹上战场时不过十一二岁,待十五岁开始领兵,也有过败多胜少的一段时日。

老将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忙安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小小年纪能有此绩已是不易。

秦颂是怎么回的?

他倔得直摇头:“前辈给我留情面,可敌寇不会给我带的人马留退路。”

再到后来,秦颂奉命领着四百骠骑夜袭北狄大营。据说此举本是个障眼法,连他爹下令时都挑明了意思:佯攻为主,实在打不过便耗着,横竖只是缓兵之计。

哪知等到主军赶到时,却一个个目瞪口呆:秦颂的四百骠骑快如一支暗箭,死死咬着其中一支北狄军冲杀,势头之猛反倒让敌人误以为大军已到,惊惧之下一触即溃。

经此一役,仅秦颂这一小队轻骑便斩了两千余人。

他率先挑杀,溅了满身血,甫一回营便累得栽倒马下,鞍侧还悬着索多亲舅舅的头颅一颗。

自此,谁也无法轻看他,大家都心知肚明,好命的秦家又出了一颗崭新的将星。

祝云棠默默地想,此人虽然心高气傲,但的确对自己甚为苛刻,身上有股轴劲,是个极要强之人。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拐到家门口那条巷子。

祝云棠远远地便听见有人在前边交谈,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听起来两方谈论的语调十分焦灼,隐约还有跺在门前石阶的声响。

这都快四更天了吧,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定是出了何事!

她急忙碰了一下秦颂的手肘,往前跑了起来:“快去瞧瞧,三更半夜有人寻你来了,还不止一个,正在门前说话呢。”

秦颂神色微凛,他腿长身高,不过掠了几步便绕过巷子,率先看清眼前之景。

门口确实站着好几人,正是急得来回踱步的孟知府和几个抬轿的随从,还有擎灯出来的周篆,皆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瞧见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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