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志怪录》
精神矍铄的皇帝高坐在大宴桌之后,示意群臣起身,声音洪亮:“诸卿皆为股肱之臣,无需拘礼,权当一场家宴。”
秦颂随着众人起身,时隔许久才看清了这位尊者的面容。
皇帝轮廓刚劲,高高挑起的花白眉毛下边藏着一双闪烁的狭长眼,腰板则不如上一次朝觐所见时挺直,微微佝偻着。
陛下到底有些年迈了,秦颂心想。
皇帝壮年时虽也好道,尚且称得上是一位精明勤勉的明君。可自从昭惠太子薨后,皇帝便一发不可收拾,愈发沉溺于长生之术,连早朝都撤了十七年,只为日间斋醮腾出空来。
朝会形同虚设,眼下这场维系君臣之谊的常宴便显得至关紧要了。
行礼之后便是奏乐,开宴,传膳,皇帝为了活络气氛,已将该走的礼仪程序大大的简化。
宫中都是分餐而食,臣子各领一席。
头戴尖顶䯼髻,身穿桃茜夹袄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宴席之间来回穿梭,添上胙肉饭、烧煠、双棒子骨汤等热膳。
因皇帝崇道弃佛,席上惯用的不落荚如今改为了面饼,食盘也多用松竹梅鹤、福禄寿三桃、群仙祝寿一类的纹样雕刻,意寓吉祥。
秦颂作为整场宴席中最为年轻的臣子,又英姿勃发,令皇帝一眼便注意到,亲切唤他:“玉谦,你这身飞鱼袍,还是十五岁时在同宣立了大功,朕赏赐的。”
又指了他,朗声而笑:“好小子,此番越战越猛!几千人敢打几万人,把北边的索多打得满地跑,替朕守住了缙州。”
赭红的衣色衬得秦颂更加神采奕奕,他出列行礼,俯首撩袍的仪态干脆利落,规规矩矩地回道:“承蒙陛下厚爱,臣实在不敢居功。缙州一战,全赖将士拼命,同袍戮力齐心,方能保我黎庶,以抒天子之忧。”
皇帝闻言,神色变得和蔼,转而打趣秦禹义:“他们秦家人丁不旺,朕当初还想给达辅寻一门好亲事,谁知他却回:‘好子勿用多,一个抵十个’,如今真叫他给说中了!”
达辅便是秦禹义的表字。
提及陈年小事,秦禹义爽朗笑言:“陛下乃天下之父,万子绕膝,臣不过是个粗鄙的武人,单单管教好这一个儿子便已是头疼不已了。”
秦颂悄悄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父亲。
他并不知道皇帝还曾有过想给父亲赐婚的念头,听闻父亲婉拒心中也不觉奇怪:父亲对早逝的母亲一直情深意重。
又暗暗叹了口气,可惜自己对母亲的印象几近模糊,如今已彻底记不起她的样貌……
父子俩一番话答得进退有度,引得旁边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笑起来。
君臣之间一时觥筹交错,和乐融融,像是朝臣间互参得漫天飞的雪片奏折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君圣臣贤的和谐景象。
酒过三巡,宫灯明亮,照得殿外连廊亮如白昼。
风雪呼号之声越来越大,雪淅淅沥沥砸在汉白玉的阶陛上,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引得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向外看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延冲顶着一张瘦白的四方脸,向皇帝拱手:“恭贺陛下,作膏凝瘠土,呈瑞下深宫(注1),这正是来年五谷丰登的吉兆啊。”
皇帝额手称庆,以徐延冲为首的文臣们个个都是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纷纷递上几句顺他心意的吉祥话。
又听徐延冲笑道:“下月便是万寿节,臣与长空仙师原本备有一祥瑞之物要在寿宴上呈于陛下。恰逢瑞雪霏霏,想来此时献上,岂非更加应景?”
长空仙师年约五旬,原本是龙虎山上元华宫的一名方丈,数年前由徐延冲引荐给当今皇帝。
因皇帝好鬼神事,长空仙师为其日夜斋醮,颇得皇帝信任。近年来又为皇帝参谋长生之道,长居京城,如今已是天子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皇帝挑起白眉,饶有兴致:“朕记得去年,徐卿供奉的是《九霄赋》和《玉璧词》,两首青词瑞气氤氲,祥烟馥郁,教朕回味良久。”
徐延冲行礼:“拙作能入万岁法眼,是臣之幸。古语云,青词奏御,祯瑞常至。臣今日要进献的,乃是真真切切的祥瑞之物。”
听他卖弄关子,皇帝被吊足了胃口,哪里还能等到下个月再将谜底揭开,急忙催促:“既然如此,还不快快呈上。”
徐延冲自然应诺,举掌拍了两下。
琉璃钉楠木殿门再度缓缓打开,只一人一鹿出现在殿门口。
皇帝不自觉站起来了,其余人也面带愕然之色。
秦颂和父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颇为惊诧。
一个上唇挂着八字白髯的高个道士闲闲站着,一手持拂尘,另一手牵着一头足有两人高的巨鹿,缓缓踩上殿内松软厚实的地毯。
这道士便是长空仙师自不必说,但这头巨鹿……
秦颂曾有缘在极寒的北边见过这种巨鹿,数目极其稀少。
雄鹿的鹿角宛如两棵巨大的树杈立在头顶,呈独特的掌型盛开,威风凛凛,气势骇人,就如眼前这头一般。
然而,他只知此鹿皮毛多为褐色,却未曾见过浑身上下无一丝杂毛,通体白似雪练的——
白鹿高大健硕,被殿中的熏香惊扰,仰天打了个响鼻,从喉头溢出一声沉闷的嘶叫。
驼峰耸动,鹿身舒展,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局促起来。
皇帝交握的双手有些颤抖,呼吸急促,提着逶迤地上的法衣跑上前,声音微哑:“祥瑞!当真是祥瑞啊!”
皇帝绕着白鹿不停走动,见它乖顺地在原地踢踏四蹄,又仰头啧啧称奇,直晃得芙蓉冠略微歪斜。
众臣只得随着皇帝的步伐趋上前去,更有一群人紧随着皇帝,东绕绕西看看,一连串的队伍宛如神龙摆尾,场面顿时颇为滑稽。
唯有秦颂不远不近地站着,将视线移向正一脸自得之色的徐延冲,恰好看见他向长空仙师递了个眼色。
苦修青词还不够,花大功夫倒腾一只白鹿进殿,这两个老头子又要作什么妖?
秦颂侧过脸嗤笑一声,不必揣度,便知这狼狈为奸、一高一矮的两人又要开始唱起双簧了。
果然,长空仙师悄没声绕到后头,用力反手拍打了一下白鹿的后蹄。
白鹿踢了踢腿,竟然单腿跪地,向皇帝张开厚唇,似乎口中含有物件。
皇帝既惊且喜,凝神屏气,从白鹿的唇舌间小心翼翼取出一道黄色的符箓,展开一阅,正是记载天子生辰日月的七星符。
见此奇观,左右旁观的群臣无不交口称赞:“昔年太祖降世,屋中乍现红霞。如今万岁有白鹿献瑞,真乃天佑我朝啊。”
束着黑毡纯阳巾的长空仙师朝皇帝行礼,早已准备好一肚子说辞,拿腔拿调道:“启禀万岁,此乃青崖仙鹿。需由万里挑一的麋鹿修炼千年,化为玄色,再历经五百年更替,方能换去皮毛,褪为白色。”
“我朝上一匹仙鹿现世,距今不过三百载。如今仙鹿提前一千二百年再度现世,又为元华宫子弟于林中发现,鹿齿间还衔有天子生辰的符箓……”
他一甩手中拂尘:“种种机缘,并非巧合,乃是上天被万岁修道的赤诚之心感化而降下的祥瑞!可见,万岁的修为已大有裨益,假以时日,定可冯虚御风,长寿无疆!”
喜笑颜开的徐延冲率先伏地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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