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
“殿下现在何处?”
崔昭蘅出了丽正殿也未曾看到人,她步履匆匆往门口走去,不知李承琰伤势如何了。
寒风呼啸着,卷的她的银灰大氅随风飞舞,身上的暖气一点也裹挟不住,雪也下的越发的大了,回廊之中之有主仆几人间闪烁着昏黄的烛光。
刚转过垂花门,远远便见一个盈盈烛火向这边飞来,还未看清是何人,声音已然传来过来,正是李承琰身边的墨痕。
“雪天路滑,娘娘莫急!”
见来的人是李承琰的亲信,崔昭蘅脚步稍缓了缓,不过几息之间,两边便碰了头。
“殿下怕血气冲撞了娘娘,就安顿在明德殿了,宫中来的太医已然在瞧着了。殿下知娘娘定然着急,特意嘱咐奴来告诉娘娘一声,说是他无甚大碍,娘娘不必过去了。”
崔昭蘅看着他未曾出声,却总觉得今日之事处处蹊跷,见墨痕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忧心,心中犹疑更甚。
“奴先送娘娘回去。”
“带路,去明德殿。”
墨痕听出了她语中的冷意,稍默了默,不明白殿下明知阻拦不住太子妃娘娘,为什么还要让他先劝阻一番再行带路。
他轻呼出一口热气,应了一声,便转身为其引路,向明德殿而去。
这是崔昭蘅第一次来明德殿,听墨痕说李承琰自搬到东宫,便一直住在明德殿,是大婚之后才搬去丽正殿与她同住的。
与外殿的恢宏大气不同,内殿之中的摆件倒是处处透着低调与冷清,都不如丽正殿这仅住了三日的地方有生气。
崔昭蘅穿过明间往寝殿走去,她微微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为何有这般情绪,只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他个人的领地一般。
寝殿的门忽的被拉开,婢女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行礼后便向门外走去,崔昭蘅被殿中熏香的暖意与混杂的血腥味熏的皱了皱眉。
这般浓的血腥味,墨痕为何还说没事?
她携着满腹疑虑,疾行几步便进了殿中,甫一绕过屏风,便见一青年立在一旁,寒冬腊月手中仍摇着折扇,一双风流眼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崔昭蘅也扫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这应当就是李承琰的友人了,倒是与太子殿下分毫不像。
到底还是担心李承琰的伤势,她虽然对打量的眼神有些抵触,却未曾说些什么,只往床边走了几步。
李承琰苍白着脸靠在床上,薄薄的中衣之下隐约可见包裹好的绷带,见她来了他强撑着握住她的手,转而扬起笑脸,“阿蘅怎的来了,外头可冷?”
崔昭蘅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床上,她眉头微蹙,眸间全是担心。
“我无事,殿下怎么会受伤?可严重?太医怎么说?”
“扑哧”
李承琰还未张嘴,崔昭蘅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若说原本崔昭蘅在得知李承琰受伤后,对他这位所谓的“友人”只剩五分好感了,那进殿一照面又少了两分,现下更是一分都不剩了。
虽说这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他方才看着她担忧的模样,他也是心头微微一动,这才给了谢茂典出声的机会。
现下再看眼前的美人面,清凌凌的没有表情,得了,月宫仙子又下凡了。
他警告的瞥了一眼站着的谢茂典,见人老实的收了笑,这才轻嘶一声。
“殿下怎么了?”
“我无事,就是伤口有些痛,阿蘅不必忧心,是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太医已然看过了,外伤罢了,静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崔昭蘅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便要去看他的伤口,李承琰赶忙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陛下亲封的安乐侯,谢茂典。”
安乐侯?崔昭蘅当真有些惊讶了,谢小侯爷在京中的风评可不好,都说其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温朗如玉的太子殿下竟和这等浪荡子是好友?
还是回门之日都要赴约的好友,这是何等的关系?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子殿下竟隐藏的这般深吗?
李承琰见她的神色,便知她现下在想什么,都怪他谢茂典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一边想着又抬眸怒瞪了他一下。
又要解释一番了,不然今日做的都成无用功了。
【快滚!】
谢茂典挑了挑眉,【我不!你个见色忘义之徒。】
李承琰眯了眯眼,谢茂典感受到了他渐浓的威胁之意,终于启唇告辞。
崔昭蘅耐着性子与他互相见了礼,将客人送到屏风外头便不耐再送了,李承琰见她这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倒是他未曾见过的样子。
见人转了回来,他收了唇角的笑意,他殷殷地看向崔昭蘅,“阿蘅,你可是生气了?”
“妾身不敢。”
李承琰充耳不闻,又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哄道:“阿蘅你莫要误会,其实阿茂并非旁人所见那般。”
崔昭蘅只静静的听着李承琰要如何维护他的友人,李承琰见她这般神色,便知她丝毫不信。
他伸手将崔昭蘅拉到了床上,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伸手要抵,又怕碰到了他的伤处,只僵硬着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了他身旁。
“殿下!”
“阿蘅可要帮我把把脉?”
现成的病人在眼前,崔昭蘅如何能抵得住这般诱惑,更何况,方才他使得力道可不像重伤之人。
崔昭蘅细细的把着眼前之人的脉,李承琰则是静静盯着她的发顶,脉象孔武有力,但他身上萦绕的血腥味又不是作伪,应当却实受了伤,不过只是轻微的皮肉伤。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他专注的眼神,李承琰轻轻点了点头,认可了她心中所想。
“端出去的不是我的血。”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前你我成婚时,阿茂去了南边说要寻一株红珊瑚贺你我新婚之喜,未曾想路上遇到了天灾,未曾及时赶回来。他寻到的红珊瑚有二尺余高,此等珍宝不好贸然搬进城,今日来信便是约我去城外,先看看这贺礼是否合你心意。”
崔昭蘅听到这里稍微有些愧疚,方才不该对谢茂典那般态度的,就算他是个浪荡子,那也不代表他就是个品行低下之人。
主要恼的还是李承琰白日里才与她说那般掏心之语,晚间便和他出城负伤而归,现下想想,应当还是迁怒罢。
李承琰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表情微动,他眸光闪了闪,继续说了下去。
“我见外头天色不早了,风雪又愈大,怕你在家中担心,便与他告了辞。”
“未曾想刚出庄子不久,就遇到了人截杀,阿茂的庄子上也有人纵火,他才惊觉我可能有危险,及时带人赶来相救,我这才只受了轻伤。”
崔昭蘅心中愧疚更甚,“下次我定当面向他道谢。”
李承琰抚了抚她的小脸,到底是有些疲累,带着人一齐靠了下去。
“只是可惜那上好的红珊瑚,在屋中化为灰烬了。”
“殿下无碍就好,那为何又要伪装成重伤呢?”
“阿蘅,我不想骗你,今日这些人是为了寻张氏而来的。”
“张氏?”
崔昭蘅疑惑的看向他,自她阿耶出狱,张氏不是归乡了吗?
“张氏毕竟救了你阿耶,我担心有人会伤她性命,便命人将她藏了起来,既找不到她,许是来寻我泄愤的吧。”
崔昭蘅心中一凛,如此光明正大刺杀储君,又是为了张氏之事,行事如此狠辣妄为,定是宫中周贵妃所为。
“阿蘅……如此这般,也能清净些日子,省的过几日的冬狩,周贵妃步步相逼。”
崔昭蘅听他言外之意,竟不是第一次这般,宫中贵妃势大,难道便可百般行此刺杀之事吗?圣人便坐视不管吗?
崔昭蘅本想问他,只对上了他稍显寂寥的双眼,千言万语都凝在了心中,未曾再伤他的心。
这些年来,皇后早逝,他又是这般温良的性子,是如何过来的呢?
二人一时相拥无言,崔昭蘅只静静的陪着他,殿中并无旁的声音,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窗外越发凌冽的呼啸声。
“殿下,你毕竟有伤在身,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罢,崔昭蘅便要起身,李承琰拉住了她,谢茂典的事还需细细说来,不能给她落个自己也爱去秦楼楚馆的印象。
“外头风雪大,当心受了寒,你今日就歇在这里吧。”
崔昭蘅思索了番,还是决定回丽正殿,方才出来的急,屋中的药材医书一并都未收拾,在这明德殿中也终究是不习惯。
“阿蘅,你方才是不是误会我了?”
“什么?”
崔昭蘅正站在床边整理衣衫,方才与他一番纠缠,多少有些凌乱,忽地听到他委屈的出声,她手轻颤了颤,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你未曾因我与阿茂交好,便觉得我也是个他那般的浪荡子?”
“我……”
崔昭蘅本欲反驳,却对上他那双看透一切又透着委屈的双眸,一时无声,她咬了咬唇,将话音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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