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
殿内丝竹靡靡之声骤然停歇,圣人缓缓步入殿内,众人皆是俯身行礼,周贵妃松开了崔昭蘅的手,疾步朝着圣人迎了过去。
“今日家宴,都无须多礼。”
圣人携周贵妃于御案前坐定,众人方依次落座,崔昭蘅随李承琰坐至御座的右手边。
宫人次第从殿外缓步入内,捧着玉盘银盏,为诸位贵人奉上佳肴。案上的玉盏盛满醇酒,青碟中的炙肉仍缓缓冒着热气,与殿中的沉水香缓缓相融。
崔昭蘅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看似安然地望着往来布膳的宫人,余光却悄然的扫过殿内众人。
按礼,贵妃的坐席当在她如今的位置上,可如今她却堂而皇之的坐在圣人身边,今日宴后许是又要起风波了。
思及此,她担忧的看了眼身旁之人,李承琰脸上笑容未变,对上她的视线也仅是微微颔首安抚。
崔昭蘅收回视线,又往下首看去。
成王长的肖似贵妃,只那柔媚的五官放在男子身上却有些稍显女气,他身旁的是成王妃谢明棠,这倒是个熟人。
谢明棠对上她的视线,粲然一笑,好似春日里绽放的西府海棠,崔昭蘅亦回以浅笑。
酒过三巡,宴中的氛围松泛了开,众人都相互敬酒交谈着观赏歌舞。
“圣人,妾身今日见到太子妃当真是好生惊讶,生的和玉面观音一般,同太子当真相配。”
周贵妃柔媚的声音自上首响起,圣人闻言也向下首看去,亦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妾身说,圣人给成王与太子的两桩婚事都赐的极好,成王那孩子近来受明棠的影响也文气了几分。”
周贵妃美目一扫,将话头引至自己的儿子与儿媳身上,却未见圣人有什么反应,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芒。
她转而不再言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成王。
很显然,成王未曾接收到自家阿娘传来的信号,反倒是崔昭蘅觉察到了周贵妃好似要喷火的眼神。
她顺着再看向一旁的成王与成王妃,一个专心致志的欣赏着歌舞,一个埋头与案上的炙肉奋斗着,竟是无一人察觉到周贵妃的示意。
崔昭蘅收回视线,颊边梨涡浅浅,李承琰低头看着她轻颤的睫毛,有些好奇的小声问道:“怎的突然如此开心?”
她明亮的杏眸溢满笑意,有些明白李承琰先前为何欲言又止了。
她只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回去与你说。”
李承琰见她笑意盈盈的样子,挑了挑眉,也未曾多问,举箸为她夹了一块炙肉。
“你尝尝,味道不错。”
“好,多谢殿下。”
周贵妃本就压着一股火气,转眼瞥见一旁的太子与太子妃旁若无人的亲昵交谈着,她暗暗的咬了咬银牙,心中怒气更甚。
“圣人,明棠前些日子与妾身说,特意为太子作了一首新婚贺诗。”
周贵妃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近前的几个坐席都听的清楚明白,谢明棠身子僵了僵,这才想起来贵妃先前的交代。
“哦?”
圣人饶有兴趣的向成王席上望去,看见二人的神情状态,不由默了默。
周贵妃掐紧了手中的帕子,仍是笑意盈盈的语气,“圣人,明棠这孩子脸皮薄,不愿让太子知晓此事,可臣妾想着,既是成王夫妇对兄长的一番心意,不如趁今日家宴,让明棠将贺诗唱与太子和太子妃听?”
圣人侧目,看了眼周贵妃柔美的面容,全然一幅为了兄弟关系操心的慈母模样,他点了点头,“贵妃安排吧。”
周贵妃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翠屏接到贵妃的眼风,便悄然退出了殿中。
不一会儿,殿中已是丝竹暂歇,只一位粉衣宫妃抱着琵琶缓缓上前,行礼之后坐在堂中。
“这是王美人?”
“回圣人,王美人琵琶技艺高超,正好为明棠合乐。”
殿中深谙周贵妃习性的妃嫔们互相传递着视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贵妃借此机会抬举自己的儿媳便罢了,如何会让旁的宫妃来出这个风头。
这,可不像周贵妃一贯的作风。
李承琰也是这么觉得的,只一时不清楚周贵妃意欲何为,只起身向周贵妃敬了一杯酒,温润的笑道:“贵妃娘娘费心了。”
殿中琵琶乐声伴着谢明棠明亮的声音萦绕在殿中,众人好似都专注的听着,心中却是各怀心思。
不知为何,崔昭蘅总有些不安,今日周贵妃扶她起来时的眼神,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那一眼强压在温柔之下的是隐隐的激动。
李承琰未曾低头,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轻的按了按她的手。
崔昭蘅心中定了定,将眼神落在殿中的王美人身上,她的神色有稍许不对,方才的琵琶也弹错了一个音。
“啊!流血了,流血了!”
琵琶声骤然停歇,王美人晕倒在殿中,靠近她的案前有一个宫妃惊叫着站了起来,殿中霎时轰然了起来,坐在后头的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跟着惊慌。
“快来人,将王美人扶到西偏殿,另将女医唤来。”
周贵妃忙起身吩咐道,随后委屈的迎上圣人的目光,“妾身未曾想王美人竟身子有恙,仍强撑着帮明棠合音,是妾的不是。”
圣人凤眸沉沉,满是今日喜宴被打搅的不悦,他盯着眼前的周贵妃,未曾出言安抚。
“定是这王美人为博圣人怜惜,自导自演了如此一出!”
成王此言一出,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都引至他的身上,周贵妃哽了一口气在胸口,面上委屈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圣人则是看着他理直气壮的站在杏眼圆圆的成王妃身侧,有些头疼的闭了闭眼。
眼不见为净,他转而将视线转到一旁的静静侍立,神色端庄沉稳的太子夫妇身上,心气这才顺了顺,又想到今日这为他们准备的喜宴被搅合了,恼怒的瞪向周贵妃,而后便挥袖欲走。
周贵妃心中暗恨,若圣人走了,今日这戏还如何唱,忙出声唤道:“圣人!”
“王美人这症状,莫不是有孕了吧?事关皇嗣,圣人可要与我一同去瞧瞧?”
闻得此话,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宫中已有六七年未曾有过宫妃有孕了,有子的淑妃与柔妃对视一眼,皆是觉得有些不好。
王美人若真有孕,那方才分明是小产之症,今日殿中也不知谁会被周贵妃牵扯进去。
圣人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他自然也想到了许是有人谋害皇嗣,带着周贵妃与几位高阶妃嫔,并着成王夫妇与太子夫妇一同去了偏殿,旁人都需候在正殿中,一个也不许离开。
崔昭蘅有意与李承琰走在最后面,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气声道:“胡女。”
李承琰眉心一跳,直视崔昭蘅水润的双眸,他听懂了她的暗示,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一进偏殿,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王美人躺在床上,身下依旧是血流不止,粉色的宫装已然染成了斑驳的大红色。
周贵妃皱了皱眉,用绣帕抵在鼻尖,上前看着为王美人诊脉的女医问道:“王美人腹中孩子如何?”
来的这位女医看着年岁不过二十七八,穿着利落的青色窄袖襦裙,崔昭蘅站在后头好奇的打量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宫廷中的女医。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回贵妃娘娘,王美人……并非有孕。”
此言一出,她已是泪流满面,她深知女医身份卑微,今日她的命怕是要随着床上这位一起去了。
“怎会?王美人这分明就是小产之像啊?”
周贵妃疑惑的问道,转头看向一旁的圣人。
圣人沉沉出声:“你若学艺不精,便将掖庭的其他女医唤来。”
张女医听闻圣人此言,她强撑着直起身来,却是抖的更厉害了。
“回圣人,王美人三日前便来掖庭召过婢,婢观王美人脉象是肝郁劳损导致的崩漏之症,随后便开了阿胶、艾叶养血,白芍、香附疏肝解郁。”
“这两日本是有所好转的,婢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如此,求圣人饶命,求圣人饶命。”
张女医匍匐至圣人面前,不断的磕头祈求,圣人近旁的内侍将其拖了出去,她深知自己活命无望,想为掖庭的其他姐妹挣一条生路。
她推开拖着自己的黄门内侍,跪地恳求圣人将太医唤来,而后便一头撞向了一旁的铜雀灯台。
李承琰及时的捂住了崔昭蘅的双眼,未曾让她看见红白迸飞的模样,崔昭蘅虽未曾看见,却能听见硬物碰撞的砰然巨响与殿中的惊呼声,她心绪沉沉难以自抑,第一次有一条生命在她眼前流逝。
李承琰见内侍已将那女医处理干净,便将手拿了下来,转而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
“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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