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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蘅》

6. 第六章 赐婚

是夜,明德殿东厢烛光闪烁。

李承琰坐在案前,握着手中的书卷出神,这些年来,母后去世时的样子一直日夜萦绕在他的脑中。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母后悄无声息的倚在明华殿的软榻上,曾经美丽热烈的女子已是形销骨立,再也不见昔日策马扬鞭时的明艳模样。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命人将这些时日一直避而不见的幼子抱来榻前,她轻抚着他的头。好似耗尽全身的力气般:阿琰,莫要去恨,好好的活下去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阿娘的温度,他懵懂的站在榻前,尚不知什么叫死亡,他只是呆呆的看着阿娘的手滑落下去。

明华殿中哭声四起,他恐慌的想让阿娘再摸摸他,却被匆匆赶来的阿耶揽入怀中,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阿娘了。

他那时不懂,不懂为何原本幸福的生活会猝然崩塌,不懂阿娘为何最后留给他的只一句好好活着。

可后来,他懂了,他又如何能不恨呢?

李承琰的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出来,眼眶已是微微湿润,他闭了闭眼,将泪光压了下去,一个无母族的太子是不配软弱的。

他自十五岁移居明德殿,便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多次尝试着触碰十六年前的旧案。然而在京城,废王案的一切都被抹杀的干净,还需避开圣人的耳目,三年间,他竟是一无所获。

转机出现在两年前,圣人言太子已年满二九,可代其巡边,审地方吏政是否清明,见百姓是否安居。

消息一出,京中哗然,大皇子于二九之年入朝理政,到了太子却是替上巡边,而非进入政治中枢。一时朝中风起云涌,言圣人看重太子者有之,言圣人欲让太子远离朝政者亦有之。

李承琰也不懂圣人的用意,但离开长安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或许是个契机。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行他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郭家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在安西追查旧案时,他隐隐觉得后头另有推手,本想借张昭探探背后之人的底,未曾想却钓来了李承璟这个蠢货。

也罢,用张昭换个崔家,倒也不亏,旁的日后再徐徐图之吧。

“阿娘,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但是参与郭家血案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李承琰眸中闪过一丝血色。

翌日,宣政殿。

御史中丞韩慎之身着绯色公服,头戴獬豸法冠,手持象牙笏板立于殿中,言张昭昨夜不堪审讯,松口吐露背后主使乃时任凉州都督别驾的赵元朗,另有证人证据皆在凉州,他供认攀咬崔玄肃,皆因忌恨其当年严审账目,至其举步维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圣人高坐御座之上,眯着眼看向殿中韩慎之挺直的身影,手指轻敲扶手。目光转而滑向站在最前头的太子,在他那肖似先皇后,如圭如璋的脸上未曾看出什么异样。

他身后的是成王,圣人的手指顿了顿,成王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圣人仍轻易的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可置信。

“赵元朗今何在?”

“回圣人,赵元朗已于三年前病逝于任上,张昭所言的证人正是赵元朗之妻,张氏自夫亡后便归了同州老家。”

“好,太子,朕命你为此案副审,即刻赶往同州,将张氏缉拿归案。”

“儿臣领命。”李承琰缓步出列,手持笏板站到了韩慎之的身旁。

甫一下朝,成王李承璟便急匆匆的往殿外走去,路过李承琰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是不是你?”

李承琰抬首懵懂的看了看他,嘴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皇兄何意?”

李承璟看他这无辜温柔的样子就来气,甩了甩衣袖,哼了一声,转头出了宣政殿。

凝香宫中,周婉媚穿着一身绛紫纹金牡丹裙,外罩一件金黄大袖衫,正倚在榻上赏玩着西域来的新奇玩意儿。见李承璟穿着公服,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她坐直了身子,挥手让周围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怎么了?”

“那张昭不知怎么回事,昨日突然翻供,另供了个什么死人出来。”

李承璟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另一边的榻上坐下。

周婉媚闻言,手上把玩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你父皇什么反应?”

“父皇让李承琰去护送证人归案了。”

“母妃,你说我们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张氏截杀在路上,如此崔家的案子翻不了,李承琰还能落得一个护送不力的名头。”

李承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颈边比划着,目露凶光。

周婉媚猛的一转头,发间的金树步摇在日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彩,她看着眼前的蠢儿子,有些无语凝噎。

“你是傻的吗!”

“事关废王案,你父皇怎能允许证人在路上被劫杀,再说了,贸然动手,将你父皇的怀疑惹到周家身上怎么办,郭家的前车之鉴还不够让你警醒吗?”

“崔家的事,你先不要插手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大好的一个机会。”她柔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暗。

李承璟在一旁泄了气一般的锤了一下案几,“早知如此,就让父皇将崔家女赐给我了,同平章事的女儿可比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好。”

周婉媚深吸了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滚!”

李承璟起身委委屈屈的往门外走去,不懂阿娘怎的又生气了。

“等等。”

李承璟开心的回头。

“给周家递话,让阿煦寻机会,哄着点儿崔家那个小娘子。”

“哦。”

周婉媚倚在榻上,双眸紧闭,伸手轻抚胸口,翠屏从外头走来,见贵妃娘子的样子,知其肯定又是被成王殿下气着了。

她睁眼看是翠屏来了,她半是无奈半是酸楚道:“翠屏,我真怀疑他幼时的那场高热,是不是将他的脑子烧坏了?”

翠屏不敢接话,怕惹到娘子的伤心处,只为她奉上了一盏清茶。

崔昭蘅自今日晨起,就一直坐在蘅窗的案前,她盯着案上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禁有些焦急,不知朝会上如何了。

“娘子。”

白芷脚步匆匆的从廊下走来,她递了一张纸条给崔昭蘅,这是方才有个乞儿递到门房的,说是让转交给崔家大娘子。

崔昭蘅伸手接过纸条,上头赫然写着:娘子勿忧,七日即归。

七日后,太子殿下带着证人张氏归了长安,崔家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张氏对于赵元朗的罪责供认不讳,并拿出了她私藏的信件。人证物证一归案,御史台便迅速的将案件梳理成册。

自十八年前起,凉州都督别驾赵元朗便借职务之便,勾结运粮官张昭倒卖粮草,将运往安西的粮草掺入三成砂石,而后转卖给各大粮商,从中牟利。

张氏偶然得知后,屡次劝诫无果,赵元朗大怒。张昭觊觎张氏美色,赵元朗得知后,大开方便之门,张氏不堪受辱,欲悬梁自尽。

后被女儿劝下,通过张昭伺机藏匿证据,如今供认不讳,只求罪不及其出嫁女,保女儿平安。

此案卷宗呈上,虽证实其与十六年前的废王案无关,然倒卖军需粮草仍令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允张氏所求,判赵元朗鞭尸,张昭凌迟,赵、张两家男丁八岁以上全部斩首,八岁以下及女眷流放岭南,张氏举证有功,特赦其归家。

听闻判令下来的那天,张氏叩谢宫门,言圣人实乃天神降世,英明神武,救百姓于水火。

长安百姓对此津津乐道,都庆幸大景有此明君,百官文人则都为此案著书立说,赞扬圣人明德。

好似谁也不记得,那位清流名家崔公,是如何无端蒙冤入狱足有半月之久。

崔家,里外打扫的焕然一新,崔家上下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在门口候着御史台的马车,就连崔延清都让人扶着站在前头。

一辆乌篷马车缓缓的停在崔府门口,崔玄肃仍穿着入狱那天的鸦青圆领袍,只是原本合身的衣裳已是空落落的挂在身上,那张肖似崔延清的清隽面容上已然不见昔日风采,他面色苍白,两鬓未霜,不过短短十余日却好似老了七八岁。

他温和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家人,不禁眼眶发热,本以为昔日一别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顾令仪是最先忍不住的,她呜的一下哭出声来,也顾不得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扑到了崔玄肃的怀中。

崔玄肃被她扑的微微一晃,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而后站直了身子,朝着宫中的方向深深一拜,嘴上言着圣人明德。

崔家众人见状,也跟着俯身下拜,面上皆是感念圣人圣明,至于心中,谁知道呢?

崔家一行人簇拥着崔玄肃进了崔府,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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