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
船只顺流而下,两岸愈发郁郁葱葱,花红柳绿,行船不过二十日,便到了江宁。
刚至石头津,便见顾家的马车早已在岸边候着了,一身量颀长的青年穿着青灰襕衫,如修竹一般站在马车旁,正是顾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子弟,顾家嫡长孙,顾明书。
沈家客船泊在岸边,崔昭瑾先行下船与顾明书互相见礼,青黛扶着崔昭蘅行在后头。顾明书抬眸远远的打量了一番崔昭蘅,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与崔昭瑾笑谈。
崔昭蘅莫名觉得自家这光风霁月的表哥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她在心底暗暗想着,一边快步上前。
“阿蘅如今确是长大了,举止动静相宜,想上回离开江宁时,还抱着我的大腿……”
“表兄!那时我才八岁,你要说到我八十岁不成?”
崔昭蘅走到跟前,果不其然顾明书又在提她的幼时囧事。顾家这一辈,没有嫡出的女儿,崔昭蘅幼时又如冰雕玉琢的小瓷人一般,初见时冷冷的,一旦熟络起来又是个黏人的性子,顾明书最是喜欢逗弄自家这个小表妹了。
“好了,不与你闹了,咱们快些回去吧,祖母知道你们今日到,早早的就在慈恩堂盼着了。”顾明书轻笑道,边说边扶着崔昭蘅上了马车。
顾家的宅子在乌衣巷深处,黑漆大门,门楣上书着顾宅二字。进门穿过影壁便是天井,顾明书带着二人穿过中堂,向后院而去,走在连廊上,便能听见阵阵的读书声,是外祖父又在听松堂讲学了,穿过垂花门,就到了后院。
桂嬷嬷站在廊下,远远的看见三人联袂而来,赶忙吩咐菱歌去禀告老夫人。自己则是快步迎上前来:“小娘子一路辛苦。老太太在屋里等着呢。”
原本严肃的面容在看到崔昭蘅后绽开了笑容,眼中的慈爱都快溢出来了。她是沈清漪从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在顾家伺候了四十余年,又亲自照料着顾令仪长大,对她这唯一的女儿自也是疼到了骨子里。
一进慈恩堂,外祖母沈清漪坐在靠南窗的榻上,身后垫着几个素色的靠枕。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绫窄袖短襦,腰背挺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眼窝微陷。阳光从窗棂间洒下来,洒在她的银丝上,崔昭蘅看见不免心中一酸。
“祖母。”
“外祖母。”
三人一齐行礼,外祖母抬眸看着眼前的三个孙辈,目光温和沉静,像江南烟雨里的湖面。
“阿蘅来,外祖母瞧瞧瘦了没。”她温和的目光落在崔昭蘅的身上,崔昭蘅鼻尖一酸,忙低下眼来,上前倚在外祖母的膝上。
她伸手抚了抚崔昭蘅的发丝,轻声道:“我的阿蘅怎么了?见着外祖母不开心吗?”
“外祖母~阿蘅只是许久不见,有些想您了。”
“祖母,我先带阿瑾下去安置。”
顾明书清朗的声音传来,边说着边带着崔昭瑾出去了,让这对许久不见的祖孙两好好叙旧。
外祖母将崔昭蘅搂入怀中,细细的问了问,她阿娘近来如何,她与周家那小子可一切都好。祖孙两谈起心来便忘了时辰,眼看着临近晌午,到底久病刚愈,渐渐露了些疲态,桂嬷嬷便先带着崔昭蘅先去偏院安置。
到了晚间,顾大夫人与顾明砚自清凉寺相看回来了,顾大老爷也特地从白鹤书院归了家,晚膳时一家团圆,自有一番亲热。
此后数日,崔昭蘅或去听松堂看外祖父讲学,或与表兄同游江宁,日子过的别有一番乐趣,顾家诗书传家,她最爱的还是西北角的藏书楼,楼足有五层高,其中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崔昭蘅往往一呆便是一日。
沙洲,黄沙漫卷,遮天蔽日。
窗外的风沙呼啸着拍打窗沿,周明煦坐在客栈的榻上,阿顺为他奉上了一盏清茶,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珍重的展开手上仍带着洛阳牡丹香的信纸。
“阿煦,展信佳。自长安出发,车马劳顿十余日,终至洛阳。洛阳风景甚佳,却有一事,吾心中犹豫,只想诉与汝知,汝定阅后焚之。吾于洛阳城中曾相救一位胡女,吾知以吾身份,不当贸然行医,可吾却无法袖手,心中惶惶然也。”
后半部分笔锋忽变,可见阿蘅心中纠结,周明煦抚着信纸,心中亦是动容,阿蘅还是如此心软。他亦知此事不能为外人所知,让阿福端来火盆,将信纸放入盆中烧了。阿顺站在一旁,眼眸微闪,抢着将火盆端了出去。
周明煦推开窗看了看外头,仍是黄沙滚滚,不由皱了皱眉。
“阿福,你去将马厩将马牵来。”
“是,郎君。”阿福清脆应道。
“阿顺,将我的帏帽与面巾取来。”边说着披上鸦青斗篷,蹬上乌皮高筒靴,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阿顺?”
“唉,郎君我这就来!”
阿顺抱着帏帽与面巾,急匆匆的跟在周明煦后头,“郎君,外头风沙这么大,您要去哪儿啊?”
周明煦步履匆匆,不过两三步便走到楼梯处,快步往下走去,“我去为阿蘅寻些小玩意儿,她近来心绪不……”
“娘子,当心!”
眼看着便要撞上,周明煦一把扶住了面前的红衣女郎,她穿着一身赭红窄袖骑装,腰束乌皮蹀躞带,凤眼上挑,肤色红润。她紧盯着眼前的少年郎,目光不避不闪,细细打量了一番,身量高挑,面容俊朗。
周明煦被她看的微微有些不自在,桃花眼弯起来,温润一笑,“娘子既无事,在下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便施了一礼,转身往楼下走去。
到了门口,阿福已在候着了,周明煦翻身上马,朝着东市而去,浑然未觉楼上大开的轩窗后,有两道紧盯着他的视线。
“如何?”
“回去告诉阿耶,周家的事我应下了。”
七月初七,江宁。
顾家的院子里摆了香案,案上供着瓜果和巧果,外祖母带着女眷们拜织女,桂嬷嬷在一旁点香,香烟袅袅升起来,融进了夜色里。
七月的江宁还在暑热里,只晚间外头稍凉快些,崔昭蘅坐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素手芊芊,摇着一把素罗团扇,隐约可见腕间系着一颗风凌石,那是周明煦随信自瓜洲寄来的,他说这小小的石头像杜蘅,他还说杜蘅本就该散发芬芳。
小舅舅顾长旌一心从军,外祖父不允,他便隐姓埋名,偷偷赶赴边关,不敢联络家人,唯与她仍保持着通信。她曾听过风凌石,那是在小舅舅的来信中,他说它生于戈壁滩上,历经千年风沙打磨,形状千奇百怪,若想寻得心仪的模样,需要顶着风沙在戈壁上细细翻找。
周明煦未在信中言明的心意,她已然知晓了。天空中的星星明亮,是牛郎与织女在七夕相会。
已在江宁呆了快四个月了,阿兄怎的也未提回长安,崔昭蘅思索着,低头咬了一口巧果,嗯,是甜的。
“看着巧果笑什么呢?”
崔昭瑾坐在一旁的小札上,也伸手拿了个巧果,没见有什么稀奇的,又放了回去。
“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我有些想阿耶阿娘了。”
“再等等吧。”
崔昭瑾听着院中的蝉鸣,闭了闭眼。
“娘子,长安来信了。”
白芷步履匆匆,从廊下赶来,想着方才送信来的崔府小厮面色不佳,定是一路疾驰而来,不由有些不安。
“是谁来的信?”崔昭蘅翩然起身,伸手去接。
“送信的小厮说夫人交代过要亲手交给娘子。”白芷目露忧色看向崔昭蘅。
信纸上不过寥寥数字,崔昭蘅自三岁启蒙,读书识字十余年,今日却好似看不懂纸上的字了一般。不过一瞬,那琉璃般的眸子便溢满了雾气,莹润的小脸上更是面无血色,她低着头,贝齿将唇角咬出血珠来,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信纸上。
崔昭瑾见她如此神色,顿觉不好,一把将书信抢了过来。
“吾女亲启,六月中旬,永宁伯周家携周家小儿前来退婚,以汝亲笔书信为状,言汝未嫁行医,失德之行实非良配,吾挽回而未成。然周家背信之人也,不过三日,已与安西节度使慕容将军定亲。吾女,佳儿佳妇也,周家真乃一派胡言。然,事已既定,不得归长安,切记,切记!”
崔昭蘅一把将腕间的风凌石拽下,攥在手中,早已是泣不成声,不,她不相信,他明明说杜蘅本就该芬芳,他明明是赞成她的,怎会以失德为由上门退亲,其中定是另有隐情。
她转头朝外院奔去,“白芷,送信来的小厮在何处?”
崔昭瑾看着她的身影,快步追了上去,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等变故。
崔昭蘅急行至门房廊下,顿住了脚步,她定了定神,还是抬脚迈了进去。崔府小厮元一正坐在小札上歇息,看见崔昭蘅进来,忙理了理衣襟,上前行礼。
“大郎君,二娘子。”
“我有话问你,你从长安来时,周家如何了?”崔昭蘅声音涩然,艰难开口道。
“奴离开长安时,武威将军府的嫁妆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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