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无归》
渭水上的船是第二天晌午雇的。
一条三丈长的乌篷船,船老大姓周,渭水上跑了二十年的老把式。温不夜给了双倍价钱,船老大二话不说,解缆撑篙,沿渭水往东走。
四个人挤在船舱里。沈既白坐在船头,两把剑搁在膝上,左手小臂上两根手指尖的红线在日光下颜色又深了一层——不是烫,是稳。像水管里的水流定了型,不涌了,但一直在走。
第三天过的潼关。
潼关是寻根人的地盘。船从关下经过的时候沈既白攥着剑柄,左手小臂上那条红线跳了两下——但跳的不是杀气。是感应。关城方向有太虚旧物的气息,很淡,像隔着几里路闻到一点铁锈味。
"潼关据点?"阿骨问。
"不是据点。是路引经过的地方。"沈既白说,"铁板上标了七处,潼关不在里面。但路引从潼关过——有人在这里留过东西。"
"谁?"
"不知道。"
船过了潼关,渭水汇入黄河。水色变了,从清变黄,浪也大了,船晃得厉害。沈既白靠在船舱壁上,左手小臂上那条红线又开始胀——不是感应外物,是根在走。
第三天夜里过的第三根手指。
中指。手厥阴心包经的末端,经脉比食指宽,根走得比前两根快,但中指有三个关节,过关节的时候疼得他整条胳膊都抽了一下。阿骨说中指通了之后无名指会更快——无名指是手少阳三焦经的末端,经脉最细,但关节少。
第四天傍晚过的无名指。
两指连着通,疼了两天两夜。沈既白咬着布条没出声,船舱里其他人假装没听见。第四天傍晚无名指指甲盖底下那道红线透出来的时候,他攥了攥拳头——四根手指通了,热源从肘关节到四根指尖连了四条线,左手像装了四根烧红的铁丝,但不再胀了,是满的、稳的。
他拔出承剑试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以前拔剑,剑身上的刻纹要等一会儿才亮。这次剑一出鞘,刻纹就亮了——暗青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和四根手指尖的热源同步,一呼一吸之间,光跟着跳。
"四根了。"阿骨说,"过半了。后面六根会快——根走熟了,经脉里的水道打通了,后面的水顺着沟走就行。"
"水道。"
"你师父当年教过你运气法门吧?太虚心法。根走开了之后心法会变——不是你主动运气,是根自己走,带着气走。四根手指通了,心法已经变了,你自己没察觉。"
沈既白试了试。他没主动运太虚心法,只是攥了攥拳头——热源从肘关节出发,沿小臂,过手腕,到四根指尖,自动走了一圈。不是他控制的,是根在走,像呼吸一样,不用想。
"根自己走。"
"对。根通了之后,太虚心法就不是功法了——是本能。你不用练,它自己转。"
第五天,黄河水更黄了,船走得慢。
温不夜在船舱里擦刀。擦着擦着,她开口了。
"我外公。"
沈既白看着她。
"我外公姓温,温恪的爹。太虚旁支。不是正支,但血脉比阿骨那一支近。"
"你外公怎么了?"
"死在根井里。"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沈太虚不是一个人死的。"温不夜说,"根井烧死他那天,井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沈太虚自己,一个是——"
她停了。
"一个是我外公。温氏旁支的最后一个。还有一个是峒族人,阿骨你认得——你师父的师父。"
阿骨抬起头。
"我师祖?"
"对。你师祖当年跟着沈太虚进了根井。出来的时候只剩她一个人,沈太虚烧死了,我外公也烧死了。她带出来的东西——"温不夜指了指阿骨脖子上的骨片,"就是这个。从根井里捞出来的。"
阿骨攥着骨片。骨片在发烫。
"我师父从来没说过。"
"你师父不知道。你师祖没告诉她。她只说从根井里带出来的东西,交给下一代,一代一代传,等正支血脉回来取。"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四根手指尖的热源跳了一下。
"根井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我爹的密报里只写了一句——'根井焚,太虚绝,三尸入井,一尸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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