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无归》
太虚境里没有时间。
沈既白不知道自己炼了多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头顶那片灰色的光始终一个亮度,像一盏永远不灭的油灯。他只能靠肚子饿不饿来判断过了多少时辰——饿了就吃一口阿骨从外面递进来的干粮,吃完继续炼。
第七式"归"。
前面六式是六条河。起、截、引、封、揭、卸。每一式他都在经脉里走过无数遍,肌肉记住了,骨头记住了,连呼吸的节奏都记住了。
但第七式不是第七招。是收。
把六条河的水汇进一口井里。
沈既白盘腿坐在太虚境祠堂的后院,太虚种攥在左手掌心。珠子烫得他整条小臂都在发红,裂纹里的金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闭眼。
灰雾比之前淡了很多。太虚境里的灰雾和意识里的灰雾不一样——这是真实的雾,裹着整座祠堂,凉的,带着檀香味。父亲的影子站在雾里,比在副井时清楚得多,五官都能看清了。
"第七式。"沈无归说,"不是练。是收。"
"怎么收?"
"你把六式从头走一遍。走完第六式的时候,不要收剑。让剑尖垂下来,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丹田走。"
"丹田?我丹田是空的。"
"不是你以前的丹田。是新的。太虚种在你掌心里,它就是你的新丹田。六股力量全部往掌心的种子里走,种子会替你收。"
沈既白睁开眼,手里拿着一根从祠堂里捡的木棍当剑。
起。
第一式,起手。剑锋从下往上,丈量空气。灰雾被切开,又合拢。
截。
第二式,横断。在力量到来之前把它截断。雾气被拦腰斩断。
引。
第三式,顺水推舟。把对方的力量引到空处。雾顺着剑锋分流。
封。
第四式,横在胸前。周身空隙全部封死。雾气撞在剑身上弹回去。
揭。
第五式,斜挑。揭开防御,露出破绽。雾被掀开一角。
卸。
第六式,顺着对方的劲往下放。雾气像一块布,被他一层一层剥下来。
六式走完。剑尖垂下来。
气往下沉。
六股力量在经脉里同时涌动——不是一股一股的,是六股一起,像六条河同时决堤,往掌心方向冲。
沈既白攥着太虚种的手猛地一紧。
疼。
不是第四天那种疼。第四天是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打结。现在是六股力量同时往一个出口挤,像六匹马被赶进同一扇门。
掌心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感觉。红纹从掌心一路往上暴起,爬过手腕、小臂、肘弯,往肩膀方向走。每过一寸,皮肤底下的血管就鼓一下,像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皮下游走。
他咬着牙没出声。太虚境里没有别人能听见——慕容翊在前院躺着养伤,离后院隔了一道墙。
六股力量挤到掌心的时候,太虚种跳动的速度快到了极限。珠子在掌心里旋转,不是他转的,是珠子自己在转,像一颗高速旋转的陀螺。
然后——
吸。
太虚种把六股力量全部吸进去了。
一瞬间,掌心空了。经脉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废掉后的那种空——是六条河的水全部流进了井里,河道干涸了,但井满了。
沈既白睁开眼。
左手掌心红纹全部亮了。不是皮肤底下的暗红,是发光的、金红色的光,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棵发光的树长在身体里。
他低头看太虚种。
珠子表面的裂纹愈合了一半。不是完全长好了,但裂纹变细了,金光从里面透出来,比以前亮了三倍。
"收了?"他喃喃说。
"收了第一遍。"沈无归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七式要合一,不是收一遍就完。要收七遍。每一遍六股力量往种子里走一次,种子就结实一层。"
"七遍?"
"对。七遍之后,种子和你经脉彻底长在一起。那时候你再攥拳——出来的就不是借来的力量了。是你自己的。"
"还要多久?"
"你才收了一遍。按太虚境里的效率,一天一遍。七天。"
七天。
沈既白算了一下。从祠堂逃出来到现在,二十一天了。四十九天炼化期过了一小半,进度——第一遍收完了,相当于七分之一。
"继续。"他说。
阿骨每天进来一次。
她从井口跳下来,脸色比前一天白一点,嘴唇的颜色淡了一层。一炷香的时间,她扎破手指滴血在骨片上,骨片吸了血,红光维持住太虚境和外界的连接。
"外面怎么样?"沈既白每次都问。
"红蝎娘还在松林里。人加了,至少三十个。她把祠堂那边的人也调过来了。"
"她守着井口?"
"守着。但她进不来。活人进不来太虚境。"
"她知道我们在里面?"
"不知道。她以为我们跳井死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她以为我们死了?"
"对。井口没有尸体浮上来,她觉得我们掉进太虚境里魂飞魄散了。但她不死心,守着井口等。万一我们出来——"
"出来就完了。"
"对。所以你不能出去。"
阿骨每次待一炷香就走。走之前沈既白都看见她的手背又白了一分。第一次进来手背是粉的,现在第五次了,手背白得像纸,血管都看不清了。
"你还能进来几次?"
"不知道。我师父没说过。但——"她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快到头了。"
"到头了就不进来。"
"不进来骨片没法引血,你炼化会慢。"
"慢就慢。总比你不进来强。"
阿骨咬了咬嘴唇,没再说。她跳进井里,消失了。
慕容翊在前院躺着。
他的伤在太虚境里好得比外面快。不是阿骨的药——是太虚境的气息。灰色的雾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滋养伤口,右臂的烂肉在慢慢长新皮,左肩的伤口结了新痂。
"这地方邪门。"慕容翊说,"伤口不疼了。以前发炎的地方发痒——长肉的痒。"
"太虚境里的时间不一样。"沈既白说,"气息不一样。这里的东西对活人有害,但对伤口有好处。"
"为什么?"
"太虚境里全是魂魄的残念。残念不伤活人,反而能填补一些东西。像——像给伤口盖了一层膜。"
慕容翊活动了一下右臂。能动了。虽然还使不上大力,但能抬到肩膀以上了。
"七天之后你出去,我跟你一起。"他说。
"你出去红蝎娘的人——"
"三十个人。我一条胳膊也能杀几个。"
"你杀几个不够。她要的是我。"
"我知道她要的是你。所以我跟你一起出去。她要杀你,得先过我。"
沈既白没再劝。
第二遍收。第三遍收。第四遍收。
每一天沈既白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六式走一遍,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太虚种里挤。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疼,因为每一次经脉都被重新撑开一次。
第四遍收完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不是七窍流血,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暗红色的,带着碎沫。
"第四遍了。"他擦了擦嘴,"还有三遍。"
掌心的红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从左掌心出发,沿着手臂到肩膀,从肩膀穿过锁骨,往心脏方向走。像一棵红色的藤蔓在皮肤底下生长,每一遍收就长一寸。
太虚种表面的裂纹愈合了三分之二。珠子在他掌心里跳动,和心跳同步了——以前是珠子自己跳,现在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跳一跳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五遍。
第六遍。
第六遍收完的时候,沈既白瘫在地上,浑身湿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不是外伤的疼,是里面疼——经脉被撑了六次,像一根橡皮筋被拉了六回,弹性到了极限。
但他能感觉到变化。
左手攥拳的时候,不再是空荡荡的。掌心有一股力量在动——不是太虚种借给他的,是从经脉里自己长出来的。细弱的、温热的、像一根刚点燃的灯芯。
"最后一遍。"他说。
第七遍。
六式走完。气往下沉。六股力量往掌心挤。
但这次不一样。
前六遍是六股力量往种子里走。第七遍,种子把力量吸进去之后,又吐出来了。
不是吐回经脉。是吐进他的身体里——从掌心出发,沿着红纹的路线,往手臂、往肩膀、往胸口、往脊椎、往双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在掌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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