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无归》
龙门镖局占了苍梧渡半条街。
前院是镖场,十八般兵器架在两边,几十号镖师在练把式,喊声震天。中院是账房和客房,后院是陆九的住处,种了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一盘没吃完的酱牛肉。
陆九把沈既白按在石凳上,亲手倒了碗热茶塞他手里。
"喝。暖暖。"
沈既白双手捧着茶碗,热气熏在脸上,裂开的虎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小口啜着,眼睛打量四周。镖局里人来人往,有扛着镖箱的,有擦兵器的,有蹲在墙根啃饼的,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不被盯着"的感觉,让沈既白肩膀松了一点。
慕容翊坐在对面,肩头的伤已经草草包扎了,黑衣外面罩了件镖局备的灰袍。他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像在数数。
"慕容兄弟,你这伤得找人看看。"陆九是个四十出头的大汉,声如洪钟,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反而显得凶相。
"不用。"慕容翊说。
"别逞强,我这儿有金疮药——"
"真的不用。"
陆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沈既白:"这位小兄弟是……"
"沈既白。"慕容翊说,"玄霄宗出来的。"
陆九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沈既白两秒,没多问,但沈既白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玄霄宗的弟子,怎么跟听雨楼的人混一块了?"陆九语气随意,像闲聊。
"说来话长。"沈既白说。
"那就慢慢说。"陆九给自己倒了碗酒,咕咚一口,"反正你俩今天哪也去不了,先养伤。"
天色暗下来,镖局点起了灯笼。沈既白被安排在西厢房,一间干净的小屋,床铺整齐,有热水。他泡在木桶里,热水烫着虎口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浑身那股子僵冷终于散了。
换上镖局给的干净衣裳,他坐在床边,把无刃剑放在膝盖上,用布擦剑身上的泥。
擦着擦着,门被推开了。
不是慕容翊。是陆九。
陆九端着个托盘,上面一碗粥、一碟酱菜、一包伤药。
"趁热吃。"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你那手得换药,明天我找镇上的郎中来。"
"多谢陆总镖头。"
"客气什么。"陆九拉了条凳子坐下,翘着腿,"我跟慕容兄弟是旧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既白低头喝粥,没接话。
"小兄弟。"陆九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在玄霄宗,学的是什么剑法?"
"玄霄十三式。"
"学到第几式?"
"第七式。"
陆九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你被逐出师门的事,镇武司已经知道了。今天下午有人来镖局打听过,问有没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路过。"
沈既白粥勺停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陆九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但苍梧渡就这么大,瞒不了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翊说等。"
"等什么?"
"等我的经脉解开封印。"
陆九的笑容收了。他看着沈既白,眼神变了,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谁告诉你经脉被封的?"
"慕容翊说的。"
"他怎么知道?"
"他说太虚体的封印,只有三种人认得。"
陆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既白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小兄弟。"陆九站起来,把伤药放在枕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我多说一句——龙门镖局开了六十年,走南闯北,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太虚体这三个字,三十年前就没人提了。你如果真是……"
他没说完。
"你如果真是,那苍梧渡也留不住你。迟早有人会来,比今天那帮灰衣服狠十倍。"
"谁?"
"先吃饭。"陆九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再说。今晚好好睡,有人守着,出不了事。"
陆九走了。门轻轻合上。
沈既白放下粥碗,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铜钱——听雨楼的信物,边缘刻着"听"字和一滴雨。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苍梧渡的夜安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他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后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是慕容翊和陆九。
他穿鞋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后院老槐树下,两个人影。
慕容翊靠在树干上,陆九蹲在石桌旁。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镇武司的人明天就到。"陆九的声音飘上来。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走。"
"你带着他,留在这儿就是祸。血河教今天没得手,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你一个人能挡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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