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无归》
雨是从寅时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缠绵的梅雨,是泼。像天穹破了个口子,把整条天河倒在了玄霄宗的千级石阶上。水幕从山巅垂到山脚,把那九十九座殿阁、七十二处道观洗得发白,连山门上那块“玄霄正宗”的匾额都被淋得看不清字迹。
沈既白站在洗剑池边,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他没躲。
不是不冷,是懒得动。或者说,从今早师父当众宣布将他逐出师门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跟着断了,现在只剩一具空壳站着,连抬手遮雨的力气都省了。
洗剑池里泡着三百六十五柄废剑,都是历代弟子练废的。雨水砸进池面,叮叮当当的,像无数人在敲丧钟。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里的脸苍白、瘦削,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脱干净的少年气,眼底却已经空了。
“既白。”
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很稳,是大师兄萧枕云。
沈既白没回头。他知道萧枕云现在什么样子——一袭青衫,玉冠束发,站姿如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与无奈。全宗门的人都觉得萧枕云是完美的,包括师父。尤其是师父。
“大师兄。”他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师父让我来送你。”萧枕云走到他身侧,撑了一把油纸伞,半边伞沿倾向沈既白,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山门已经开了,你……就此下山吧。”
沈既白终于看了他一眼。
萧枕云的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惋惜,还有一丝……沈既白读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某种如释重负。
“这把伞你拿着。”萧枕云把伞柄递过来,“山下路滑,江湖险恶,你多保重。”
沈既白没接。
他抬起手,不是接伞,是解腰间那块玄霄宗的玉牌。玉牌青色,刻着“玄霄”二字,背面是他名字。十五年了,从五岁入门那天挂上,从来没摘过。
他摘下来,攥在手里。玉牌被体温焐了十五年,此刻却凉得像冰。
“玉牌还宗门。”他把玉牌放在萧枕云手里,手指碰到萧枕云掌心时,感觉对方微微一颤,“人也是宗门的。现在都还了。”
萧枕云沉默了片刻,把玉牌收进袖中,伞又往前递了递:“既白,别恨师父。他……也是迫于无奈。”
“我知道。”沈既白说。
他确实知道。昨夜他偷听到师父和掌门太上长的对话——“太虚体若现,天下必乱,此子留不得,逐出师门已是仁慈”。他当时躲在梁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寒。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
他不知道什么是太虚体。他只知道自己是沈既白,是玄霄宗最没出息的弟子,练了十五年剑,经脉滞涩,内力不过三流,连外门弟子都比他强。师父说他“根基有损,难成大器”,逐他出门,全宗没人觉得意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根基有损。他是被封了。
七岁那年练功走火,经脉剧痛三日,醒来后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师父替他诊治,叹了口气,从此再没教他上乘心法。他以为自己天资愚钝,认命了十年。直到昨夜听到那番话,才隐约明白——那不是走火入魔,那是封印。
有人在他七岁那年,封了他的经脉。
而封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玄霄宗。
“我走了。”沈既白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雨太大,石阶太滑。他走了三步,脚下一歪,差点栽倒。萧枕云伸手要扶,他稳住了,没让碰。
“大师兄,有一事请教。”
“你说。”
“我七岁那年走火入魔,你可记得?”
萧枕云顿了顿:“记得。你昏了三日,师父守了你三日。”
“是么。”沈既白笑了笑,笑容在雨里显得特别淡,“我以为是师父害我。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知道是谁做的。对吧?”
萧枕云没说话。伞沿的雨水滴下来,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沈既白点点头,“行,我记住了。这恩情,我慢慢还。”
他继续往下走。千级石阶,他走了十五年,从五岁被抱上来,到二十岁被赶下去。每一步都湿透,每步都沉重。走到第九百级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
玄霄宗高踞山巅,云雾缭绕,殿阁巍峨。那是他全部的家,全部的归属,全部的世界。现在不是了。
他摘下腰间那柄剑。
剑名“无刃”。不是没有刃,是刃被磨平了。这是他入门第一年配的制式铁剑,十年前他就该换上等好剑,但因为他“根基有损”,一直用这柄。剑身宽厚,沉手,没开锋,砍柴劈柴倒好使,对敌毫无用处。
师父昨夜说:“带着这柄剑走吧,算师门一点念想。”
念想个屁。
沈既白拎着无刃剑,走到山门外的断碑前。断碑上刻着“玄霄界”三字,是宗门地界终点。跨过去,就是江湖。
他跨了过去。
雨还在下。山脚下的路泥泞不堪,远处隐约有炊烟,是山下的青溪镇。他得先去镇上,找个避雨的地方,然后……然后他也不知道去哪。
十五年的世界塌了,他连明天在哪都没想好。
但他还活着。
“活着。”他低声说,像在提醒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人为的。有东西破空而来,极快,极锐,直取他后心。
沈既白连头都没回。他身体比脑子快——或者说,这十五年挨打挨多了,本能早就练出来了。他侧身一滚,泥水溅了一身,那道寒光擦着他肩胛飞过,钉在断碑上。
一根针。透骨针。入石三分。
他趴在泥水里,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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