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春深》
提举司后巷那家茶坊不大,只两间门面,胜在僻静。午后时分,前堂没什么客人,程文远拣了最里头的雅间,命随从在门外守着,不许闲人靠近。
卢彦直进来时,程文远正拿竹筅点茶。茶盏里碧绿的乳花浮了一层,散着缕缕清香。程文远不急着开口,只抬手示意他坐。
“尝一盏。”程文远将点好的茶推过去。
卢彦直接了,抿一口,放下。他知道程文远此人,越是平静,越是有要紧话说。
果然,程文远又慢慢点起第二盏,竹筅在盏中旋了几旋,才低声道:“近日沈彦昭风头太盛。堤东三段那桩转包,某总觉得里头有隐情。”
卢彦直不动声色:“勾当官的意思是——”
“堤东三段,先前是周安世揽去的。周安世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再转给刘三。层层转手,工本五成、抽头两成三成,这帐目本就经不得细看。”程文远将茶盏搁下,声音压得更低,“更可疑的是,刘三偷工之事,是谁先报出来的?是刘大郎自己向沈彦昭禀的。自家的转包出了纰漏,不捂盖子,反倒主动捅出去——足下不觉得蹊跷?”
卢彦直微微颔首:“勾当官是说,刘大郎与沈彦昭之间,另有勾连。”
“未必只是勾连。”程文远抬眼看他,“《营缮令》有明文,监临官不得于所部内揽工,亦不得与揽工头、行老有亲故请托。若沈彦昭与刘大郎、周安世之流沾着亲,或是收了好处,那堤东三段的转包便是实打实的违规。风闻归风闻,要有实据,才能递状子。”
卢彦直听明白了。他压低嗓子:“我去查访主要几人与揽工头、行老之间的亲故关系,尤其看有无转包、揽工中的违规实据。”
“正是。”程文远点头,“莫要打草惊蛇。沈彦昭在提举司耳目不少,你若明着问,他立刻便知。”
“从何处入手?”卢彦直问。
程文远端起茶盏,在唇边停了停:“先寻与沈彦昭走得近的揽工头。周安世此人,连日往沈彦昭宅上送寿材、送绢帛,又请他去会仙酒楼别院吃酒。你从周安世身上摸,或从他身边伙计、帐房口中探,顺藤摸瓜,总能摸到沈彦昭那头。若查得实据,公举之前递上去,便是他一块心病。”
卢彦直起身一揖:“卑职明白。”
程文远只摆摆手,示意他自去。门帘一掀一落,雅间里重归寂静。
程文远独坐案前,又给自己点了第三盏茶。竹筅在盏中一圈一圈地转,他的神色却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茶烟袅袅,他望着帘外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似在盘算着什么,又似只是等茶凉。
会仙酒楼的雅间不大,临着汴河的一扇小窗半开着,暮色里能望见对岸瓦舍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卢彦直先到的,拣了个背光的座头,吩咐伙计先烫一壶酒,摆两碟果子,说是等人。
陈元亮来时脚步带风,一掀帘子便笑:“卢兄破费,某可是空手来的。”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卢彦直起身让座,亲手替他斟了一盏,“今日无他事,就是闷得慌,想寻人吃两杯。”
酒过三巡,陈元亮脸上泛红,话也松了。卢彦直夹了块糟鱼搁在他碟里,像是随口提起:“前日堤上那桩事,闹得不小。刘三那厮也是胆大,破布碎草填边墙,亏他想得出。”
“可不是。”陈元亮嚼着鱼,含混道,“到底是沈勾当亲自揭出来的,听说他当日就在堤上,一句句问得刘三没话答。”
“沈勾当倒是眼利。”卢彦直语气平平。
“那是自然。”陈元亮又饮了一口,话头一转,“不过他为何偏偏那日去堤上?我听人说,是刘大郎自己去禀的。刘大郎那个人,算盘精得很,肯把自家转包的丑事往外捅,背后必有缘故。”
卢彦直不动声色:“什么缘故?”
陈元亮摆摆手,压低了声:“这个某就说不清了。只晓得堤东三段那纸转包契,保人就是沈勾当。揽工的是周安世,周安世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再转给刘三。层层剥下来,工本只剩五成,上头两成三成,都进了别人袖子。”
“周安世?”卢彦直替他续酒,“某听过此人,是个行老。”
“何止行老。”陈元亮酒意上来,凑近了些,“此人与赵德昌那边的钱员外走得极近。会仙酒楼别院那顿饭,就是周安世做东,请的沈勾当与钱员外。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三人吃到掌灯才散。”
卢彦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又给他斟满。陈元亮越发说得起劲:“还有一桩,某也是风闻——周安世有个侄儿,就在沈勾当手下当差。叔侄二人常在一处吃酒,比旁人亲厚。你说,转包的事,周安世能不顺风顺水?”
“当真?”卢彦直眉梢微动。
“某也只是听说,不敢打包票。”陈元亮晃了晃脑袋,“不过无风不起浪。”
卢彦直又替他把盏添满,像是随口一问:“堤东那么长的工,周安世一个行老,底下还分了谁去揽?”
“分得散。”陈元亮掰起指头,“他先转给刘大郎,刘大郎又分给刘三;另有个周大郎,也是堤上揽工的。那周大郎直肚肠一个,你请他吃一壶酒,什么帐都肯给你算。”
卢彦直把“周大郎”三个字记在心里,面上只笑,举盏道:“吃酒吃酒,这些事与我等无干。”二人又饮了半晌,直到更鼓响过,陈元亮扶墙而去。
隔日午后,卢彦直换了一身半旧的圆领袍,寻到周大郎常去的茶坊。周大郎是堤东一带有名的揽工头,年过四十,生得黑壮,一身粗布短褐,人称“大郎”。他在汴河堤上揽工多年,土方料帐经手无数,最得意的是自己那手快算盘,一壶酒下肚便什么都藏不住。他与周安世同姓不同宗——堤东三段的契虽是经周安世的手转下来的,两人却并非亲族。
周大郎正与人掷双陆,见他来,粗声大笑:“卢兄弟,稀客。”
“专来寻你吃酒。”卢彦直道,“会仙酒楼,我做东。”
周大郎是爽快人,推了局便走。酒楼上坐定,三两盏下肚,他果然打开了话匣子,从工料钱一路算到人工,指头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你看,我揽的这活,上头抽两成,再抽三成,落到我手里只剩五成工本。五成里还要包料、包工、包赔,哪还有赚头?层层转手,转一道剥一层皮。”
卢彦直听他说完,慢慢道:“周兄这活是转来的,上头还有谁?”
“上头是赵德昌那路的人。”周大郎抹了把嘴,“钱员外的外甥,姓什么某记不清了,也在堤上揽工。两家还结了亲,是远房的姻亲。某也是签契时才晓得,怪不得抽头这么狠。”
卢彦直心里一动,面上却只劝酒:“来来,再吃一盏。”
周大郎又饮了,越发放开:“某跟你说句实话,这转包的事根本不曾合议,上头一句话就定下了。某这种揽工头,只有接着的份,哪有问的份?”
卢彦直频频点头,将这两条线一一记在心上,又陪他吃到日头偏西,才结账送客。回身走在汴河堤岸上,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望了一眼堤东方向,脚步不觉快了几分。
次日一早,卢彦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圆领袍,戴了顶旧儒巾,寻到城南赵二家。赵二腿伤未愈,正坐在门内一张矮凳上,拿药酒揉膝盖,见卢彦直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
“卢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某这腿脚不便,有失远迎。”
“听说赵兄腿伤,特来瞧瞧。”卢彦直在对面一条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干茶,“这是某从茶坊匀来的,赵兄若不嫌弃,留着煮水喝。”
赵二接了,随手搁在膝上,苦笑道:“我这条腿,是刘大郎那狗东西害的。兄弟你是不知道,我在堤上没日没夜,他倒好,转手把活包给别人,自己坐在值房里吃茶。”
“赵兄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赵二把药酒瓶子往地上一顿,声音粗了起来,“堤东三段那活,明明是某先看上的,刘大郎使了钱,走的是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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