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春深》
汴河堤上的工棚是用旧苇席搭的,四角拿麻绳拴在木桩上,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棚里搁了张缺腿的矮桌,桌面上摊着一卷皱巴巴的工料单,边角被茶水洇出几团黄印子。刘大郎蹲在桌边,拿指头戳着单子上一行墨字,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我就不明白了,”他粗声道,“这段隧道,我揽下来统共不过三十来贯的工料,怎的到我手里,就剩了这么薄薄一层?”
卢彦直盘腿坐在他对面,从袖中取出一支秃笔,在单子边上空白处画了几道杠。他画一道,说一句:“足下看,这是总揽的抽头,三成上下。总揽那头是赖清臣赖勾当,赖勾当上头,还有陶文远陶主簿。”
“陶主簿上头呢?”
“陶主簿上头是毛松年那边的关系,毛松年又搭着将作监一位主事。”卢彦直把笔杆点了点单子,“足下算算,一层一层剥下来,到足下这一层,还能剩几文?”
刘大郎掰着指头默算,算到第三遍,脸色越发难看。他把单子抓起来抖了抖,抖落一层灰:“早知如此,某不如不接这活!三十贯的工料,某还得先垫钱买苇席、铁锹、木撑,雇人挑土,末了验收一卡,支拨钱物押上两三个月,某喝西北风去?”
“足下先莫急。”卢彦直搁下笔,压低声音,“我说句实在话——工料验收那关,向来是勾当官画了押便算数。足下做点手脚,多报几方土,少报几根木撑,好歹捞回些。总揽那头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岔子,谁耐烦一锹一锹去量?”
刘大郎哼了一声,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某做这行当十来年,还用你教?某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德昌那厮给某揽的什么好活?隧道掘进,土硬石多,最费人工,偏生工料算得比堤面还贱。”
正骂着,棚外传来木棍戳地的笃笃声。刘大郎探头一看,赵二拄着根粗木棍从堤下慢慢挪上来,短褐下摆沾满泥浆,走路时两腿岔得极开,右腿根处洇出一片黄褐色的湿痕,隔着几步就闻见一股子药味夹着腥臭。赵二听见棚里“隧道”二字,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刘大郎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走了。
“这厮来堤上做什么?”刘大郎皱眉。
卢彦直瞥了一眼赵二的背影,淡淡道:“听闻他也揽了一段土方,就在下游拐弯处。”
刘大郎啐了一口:“就他那副身子,挑得动土?”
卢彦直不接这话,把工料单卷起来递还给刘大郎:“足下先干着,工料验收时我替足下递个话,总不至于让足下白忙一场。只是有一桩——足下垫钱买料,须得留好收执,将来结绝文帐时,一笔一笔对得上,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刘大郎把单子揣进怀里,闷声道:“我省得。”
城南的茶坊离汴河不远,临街两间门面,灶上铁锅煮着沸水,白汽从窗纸缝里往外钻。刘大郎拣了靠里一张方桌坐下,要了三盏煎茶、一碟盐豉。他今日来得早,桌上摊着一卷工料单子,边角被油渍洇黄了。
门帘一掀,赵二拄着木棍进来,走路时两腿岔得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今日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褐,可那股子药味还是盖不住,混在茶香里,说不出的别扭。他在刘大郎对面坐下,木棍靠在桌腿上,也不喝茶,只盯着刘大郎看。
“寻我来做什么?”赵二嗓子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刘大郎也不兜圈子,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隧道掘进,某分两段。你揽一段,工钱按方算,先付三成定钱。”
赵二低头看那单子,手指在“隧道掘进”四字上停了停,嘴角抽了一下:“我与你有怨。”
“有怨归有怨,钱归钱。”刘大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你眼下这身子,挑土筑堤是撑不住的。掘进工钱比挑土高两成,某照顾你。”
赵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撑不住——腿根的溃烂从昨夜起又重了些,方才走这一路,里裤都黏在肉上。他沉默半晌,伸手把单子抓过去,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某接了。定钱呢?”
刘大郎从腰间摸出个布袋,数了三串铜钱推过去。赵二接了,手指在钱串上捏了捏,没再说话。
帘子又响,熊飞大步跨进来,壮实的身板几乎把门框堵了一半。他今日没穿公服,只一件青布短袍,腰间别着把短刀。刘大郎招手让他坐,又把另一段运土的活说了。熊飞听完,咧嘴一笑:“运土我在行。不过我先说好——我只管运,掘进那头出多少土,我运多少,多了少了莫寻我。”
“那是自然。”刘大郎给他斟茶,“足下的人手?”
“某手下有几个闲汉,闲了半月,正愁没进项。”熊飞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明日便能上工。”
三人正说着,陶文远从外头进来,清瘦的身形裹在件半旧圆领袍里,头上儒巾压得低低的。他本是路过,见刘大郎在里头,便进来拱手。刘大郎拉他坐下,把测量放线的事说了——隧道掘进最怕走偏,须得有人先放线定方向,他手底下没人懂这个。
陶文远沉吟片刻:“器用房的何清源,足下认得么?”
刘大郎摇头。
“此人擅用罗盘丈尺,汴河前年清淤,几处涵洞的线都是他放的。”陶文远压低声,“只是他如今在器用房挂着名,出来揽私活须得避人耳目。报酬怎么算?”
“按日计,另加一份绢帛。”刘大郎伸出三根指头,“三日,三贯,绢两匹。”
陶文远点头,说去去便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进来。那人戴顶软巾,腰间挂个皮囊,手里拎着个木匣。何清源一坐下便打开木匣,里头是一方罗盘、一柄丈尺、几支墨签。他也不寒暄,把罗盘往桌上一搁,指针晃了晃,定住。
“隧道掘进,最怕走偏。”何清源拿丈尺在桌上比了比,声音压得低,“我每隔十日须复测一次,测一回算一回的钱。”
刘大郎皱眉:“十日一回?我这活赶得紧,哪有工夫等你?”
“足下若嫌麻烦,我先放一次线,往后足下自己照着挖便是。”何清源收起丈尺,抬眼看他。
“便是如此。”刘大郎拍了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我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清源摇摇头,把罗盘也收回匣中:“足下既这般说,某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无人复测,出了偏差莫怪某。”
“不怪你。”刘大郎从布袋里又摸出一串钱,连同两匹绢帛一并推过去,“定钱先付,三日后开工,你来放线。”
何清源把钱和绢收了,揣进怀里,起身便走,到门帘处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大郎,没再言语。
熊飞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冲刘大郎嘿嘿一笑:“足下这买卖做得,转一道手,某与赵二各得一段,足下坐收抽头。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赵二身上扫过,“莫要出岔子才好。”
赵二拄着木棍站起来,腿根一阵剧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把那串定钱往怀里揣紧了些,哑声道:“某掘进的活,某自己盯着,不劳足下操心。”
刘大郎把桌上的单子卷起来,往袖中一塞,哈哈大笑:“都是替我办事,出了岔子,我兜着。”
何清源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他雇了头驴,出南薰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城楼,袖中揣着家书,信上说老母呕血不止,催他速归。这一去少说半月,多则一月。临行前他将木匣并一应丈尺罗盘托付给器用房一名同僚,把话交待了又交待。
“每十日一回,丈尺、罗盘都在木匣里,你只消照着某先前放的线复测,偏了便改。”何清源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赵二那活赶得紧,你莫要耽误。”
那同僚点头应下。何清源又叮嘱了几句,终究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翻身上驴走了。
那同僚抱着木匣回廨舍,搁在架子上。头两日还记得,第三日上头来了批竹木料的帐要核,他忙着打算盘、誊文牍,木匣便忘了。再过几日,连何清源交待过什么都想不真切了。
赵二在隧道口等了七八日,不见有人来。他腿根的溃烂这些天愈发重了,走路一瘸一拐,却每日拄着木棍下到洞里盯着。掘进的人手不够,熊飞从别处调了十来个壮汉来,个个抡镐挥锹,照着前头放的线往前掏。赵二问熊飞:“何勾当的人怎的还不来?”
熊飞正蹲在洞口吃饼,含混道:“许是忙。我听说器用房近来事多。”
又等了数日,仍无人至。赵二性子急,又心疼工钱——耽搁一日便少一日的进项,上头的限期又催得紧。他寻了根丈尺,自己比着先前何清源留下的墨签在洞壁上画了线,对熊飞说:“不等了,某自己盯着。横竖方向某看得出来。”
熊飞把饼渣拍掉,起身看了看洞壁上的线,又看了看赵二:“足下懂这个?”
“懂个七八分。”赵二把丈尺往地上一戳,“某在乡里挖过水渠,差不了。”
熊飞耸耸肩。他是兵房的人,工程上的事本来就不甚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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