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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春深》

7. 你手里的把柄,借我用用

次日午后,提举司廨舍后堂格外清静。前院当值的书办被熊飞一句“我要问两句话”打发去了廊下,后堂只余他一人靠着交椅,案上摆着一摞案卷,最上头几页边角卷起,墨迹犹新。

门外脚步迟疑,刘仲舒撩帘进来,圆领袍下摆沾着泥点,一进门便拱手,面上堆着笑:“熊兄唤我,不知有何见教?”

熊飞也不起身,只将案上那摞案卷往前一推,纸页哗地散开半截。他粗声道:“刘副勾当,你且看看这个。”

刘仲舒凑近一步,目光落在纸面,脸色便是一僵。那是城南胭脂巷一家私娼馆的供状抄本,写得明白,某年某月某夜,有一着青袍的官人宿在馆中,天明方去。下头附着娼女画押,只差苦主本人补签。

熊飞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风闻你宿娼一案,苦主已有状纸,只差画押。某今日来,只问一句话——公举那日,举状写谁?”

刘仲舒额上冷汗登时沁出来,两手在袖中攥得死紧。他张了张嘴,先道:“熊兄明鉴,那夜实是被人拉去,某只坐了一坐,并未——”

“并未什么?”熊飞将茶盏往案上一墩,瓷底磕出脆响,“娼女画了押,龟奴也认了人,你倒说‘并未’。行,某这就将案卷送审官院,你自去分辨。”

刘仲舒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连道:“卑职糊涂!卑职糊涂!熊兄高抬贵手,万事好商量。”他声音发颤,低头道,“公举那日,某的举状……写沈勾当。”

熊飞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空口无凭。”

刘仲舒忙道:“我这就写便条为证。”熊飞从案上抽出一张素笺推过去,又递了笔。刘仲舒就着案角,歪歪斜斜写了两行,吹干墨迹,双手奉上。熊飞扫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这才把那摞案卷往回一拢,抽出一份抄本塞回刘仲舒手里。

“拿回去看看,原状还在某处。你若是老老实实,这东西便永远只是一摞‘风闻’。”

刘仲舒袖中捏着那份抄本,指节发白,面上却强挤出一点笑,拱手退了出去。帘子落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熊飞也不歇,朝门外唤了一声:“请毛勾当。”

毛松年比刘仲舒来得更慢,五十余岁的人,进门先扶了扶幞头,又整了整圆领袍,拱手时腰弯得极低:“熊兄相召,不知……”

“坐。”熊飞这回连茶也不端了,直接将另一份案卷抽出来,纸面朝上,拍在案沿,“毛勾当,我不绕弯子。你去年秋里在瓦舍后巷那桩事,娼家虽未告官,可人证物证,我这里都有一份。苦主画押,只差你这头补个字。”

毛松年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扶着案沿才站稳。他嘴唇哆嗦,半晌方道:“熊兄……我、我那年是老糊涂,家中娘子正病着,一时糊涂……”

“谁家没有一时糊涂?”熊飞粗声道,“某只问公举那日,你的举状写谁?”

毛松年扑通就跪下了,连连叩头:“卑职唯熊兄之命是从!唯沈勾当马首是瞻!我指天立誓,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他指着头顶的梁柱,声音又急又抖,“公举那日,我的举状若写的不是沈勾当,叫我出门撞死,叫我全家——”

“行了。”熊飞挥手打断,从案上再抽一张笺纸扔过去,“写便条,按手印。案卷抄本你带走,自己收好,莫叫人瞧见。”

毛松年趴在地上写完,又咬破指尖按了个血印,双手呈上。熊飞接了,照旧折好收进袖中,将案卷抄本塞进他怀里。毛松年爬起来时,幞头歪了,袍角也皱成一团,却顾不得整理,只将那份抄本死死揣在袖中,仿佛捏着一条命。

熊飞送他到帘前,忽然压低声音:“毛勾当,回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沈勾当那边,日后自然记得你的好处。”

毛松年连连点头,掀帘出去时,正撞见廊下远远站着两个书办。他立刻挺直腰板,整了整幞头,将袖中那份抄本往里又塞了塞,面上强作镇定,朝书办拱了拱手,迈着方步往前院去了。刘仲舒早已走得没了影,只在后堂阶下留着一小撮蹭落的泥点。

熊飞回到案前,将两份便条取出来并排摆着,指腹在墨迹上按了按,确认都干了,才重新折好。窗外日影偏西,前院传来书办翻检文牍的窸窣声。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粗声道:“两个老东西,倒也识相。”

申时刚过,提举司工房厅里便陆续来了人。程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汴河堤工料清册,册页上朱笔圈点密布。卢彦直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叠札子,一一分与来客。

“汴河堤工料核验,前日已验过一段,”程文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然丈尺折算、石料斤两,尚有数处须复核。诸位都是经手之人,今日请来,便是把各自名下段落再对一遍,免得日后上司问起,答不上话。”

陈元亮头一个凑上前,翻着清册道:“程工所虑极是。某名下那段,石料支拨数与实收数差了三成,正想请教如何折补。”

“莫急,”程文远抬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先看你这处——丈尺折算用的是旧尺还是新尺?”

众人便围着案上清册,逐段核验。周安世来得稍晚,进门时朝程文远拱了拱手,便立在窗边翻看墙上的堤工总图,并不插话。钱世昌坐在角落,手边清茶一口未动,只拿细笔在札子上记着什么。王执中、胡敬之坐在一处,偶尔低声交换两句,无非是工料数目。

约莫半个时辰,核验毕。程文远合上清册,揉了揉眉心,道:“今日偏劳诸位。天色向晚,某已命人在会仙酒楼留了雅间,诸位赏光,权当歇脚。”

众人自然应下。卢彦直早已安排好了车马,三辆青篷车候在廨舍后门,一行人分乘而去。到了会仙酒楼,雅间设在二进院东厢,窗外正对汴河,暮色里河面浮着几盏渔灯。小厮先上冷盘,又烫了酒来,程文远举盏让了一回,众人方动箸。

三巡过后,杯盏渐热,卢彦直搁下箸,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似不经意道:“今日核验工料,倒叫某想起一桩事——提举一职,总得懂技术、知工料的人来掌,方不至叫外行管内行。”

陈元亮接话道:“可不是。前日听审官院主事说,公举的举状已定了式样,早晚便要递了。某看来看去,满廨舍里,论技术、论实心任事,非程工不可。”

王执中放下酒盏,附和道:“我等举状,早晚要递。程工不必自谦。”

程文远却只笑了笑,端盏道:“诸兄过奖。某不过尽力办差,举状之事,自有上头公断。来,且饮。”

他话虽谦,却不制止,众人心里便有数了。胡敬之凑趣道:“程工这是叫咱们沉住气。某明白,举状递上去之前,该走动的还得走动。”

正说着,周安世从座上起身。他方才一直饮得不多,此刻脸色如常,举盏朝程文远一拱,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座都能听见:“某等愿举程工。”

满座静了一瞬。周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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