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幸运，莫妮，哦不，现在该叫你999了。”

引路人把工牌递过来，塑料边缘磨得光滑，像被很多人使用过的痕迹。她第一时间没接，引路人就多举了一秒，笑容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始终不变。

“999，欢迎加入我们这个集体，今后请多关照。”

引路人声音压低了。

“对了，请务必做好本职工作。”

她凑近了些，莫妮先是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再闻到一股刺鼻的花香味。她终于伸手接过工牌，指腹蹭到卡面上凸起的数字，999。

“999的上一个拥有者，就是多管了闲事。”引路人看着她把工牌别在胸前，像在欣赏什么，“事情发生后，她的工号就空了下来。”

她退开半步，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的笑。

“所以我说，你很幸运。”

莫妮没说话。她把工牌转了转，摆正。

幸运。

她走进中心区，用了三年，花光了所有，死了两个人，丢了一个人。如果这叫幸运，那不幸是什么样。

她一言不发，这得到引路人的赞赏。“沉默是一个很好的品质，你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优秀员工。”

*

第七配给所的大厅，从外面看是灰白色的。高墙，铁网，入口上方悬着一行字：秩序严明，友善诚实。字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严”和“实”还算完整。

莫妮站在一号窗口后面。窗口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见她半张脸，从里面能看见整个大厅。她站在里面，接待一个又一个的外来人登记入内。

闸门开了。队伍从铁栏后面涌入，瞬间寂静的空间就被声音挤进来，有脚步声拖沓，咳嗽声，小孩短促的哭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脸色苍白疲惫。与此同时，他们的脸也被大厅的摄像头扫过，从莫妮这边的悬浮屏幕看，他们的脸上毛孔都清晰可见。

边区来的人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和精力。

莫妮把声音压平，对准扩音器，“你好，工号999为你服务。请将身体对准摄像头，依次说出你的姓名，性别，年龄。”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完，莫妮把信息录了进去，屏幕跳出一行绿字：初筛通过。她推出一张身份表，轨道把它送走。男人被下一道门吞进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莫妮一直在重复，无一丝情感波动。

窗口前排着队，队伍尽头是门，门后面是通道，通道尽头是医院。检查，学习，分配。她也走过那条路。通过了各种考验，得到了这份工作。

第五个人是个女孩。

她挤到窗口前，个子刚够到摄像头。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她没说话，先盯着里面莫妮的半张看，眼睛黑亮，平静无波。

莫妮的目光在她攥饼的手上停了一下。

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有着洗不干净的黑泥。这个样子，有些似曾相识。莫妮多眨了几次眼睛，嘴唇抿直，没人看见她这些小动作。

“请将身体对准摄像头。”

女孩把脸凑过去。

“姓名。”

“章木”

“性别。”

“女。”

“年龄。”

“十……十二。”

莫妮把信息敲进去。屏幕没有立刻跳出绿字，卡了一瞬，然后弹出一行黄字：待复核。这种情况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她把身份表推出去，轨道送走。女孩伸手去接，莫妮本想说“别碰”，但身份表已经滑到女孩手里。

女孩捏着表，没走。她像是知道莫妮会有耐心，问她。

“姐姐，医院里有饭吃吗？”

莫妮不应该回答的。流程规定，窗口人员不得与登记者进行工作以外的对话。

她以前那个搭档就是因为“多聊了几句”，后来被查出来受贿。调查组公布的消息是，他不仅受贿，还和上级有不正当关系。莫妮看到通报那天，在食堂坐了很久。她其实不信。

搭档和她配合的几个月里，很少有错误，遇到问题不会推脱，有责任感，是一个很可靠的同事。

她没去问，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被怀疑上了。

始终有双眼睛在看着她，她轻飘飘的抬眼看了下高处的摄像头，低下头，狠掐了一下自己，让自己清醒。别犯傻，莫妮，编号999，你得到这个工作付出了很多。她定了定神，“下一道门请直走。”

那女孩倒是没多失望，只是神色黯淡了许多，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跄着朝门走去。莫妮看着她攥着硬饼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999。”

隔壁窗口的戈丝凑过来，压着嗓子。戈丝是临时工，没有工号，每天比她早到半小时，晚走半小时，除了窗口还要负责擦玻璃、扫地和传话。

“你上一个搭档的事，你听说了没？”

莫妮没抬头，继续敲键盘，把一个流民的年龄敲进去。

“你又听说到什么了？”

戈丝左右看了一眼，“我听说，调查组的人今天要来所里。”她有些担忧，“我估计这事还没完。”

莫妮的手停了一瞬。“来就来。”

戈丝看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他们会找你问话的吧，你真没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莫妮朝她镇定一笑，“你与其担心我，还是想想工作吧。”

戈丝的话被她堵过来，就没再说什么，悻悻的缩回自己位置去了。

莫妮把下一个人叫到窗口前，继续重复性的登记通过。她的拇指在冰凉的键盘边缘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她不知事情怎么发生，突然有一天，人就被带走了。她一直在想，没有什么头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窗口登记员。她无声的叹气，手眼都没有忽略工作，她是不能出错的，一旦出错就会被换掉。

换掉之后，工号空下来，会被下一个无号之人继承。

就像她刚来就拥有了999这个号。

在她意识到爆炸，她整个人已经被爆炸声波轰到墙上，碎石块从她后面压来，她凭着本能往前一跳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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