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疏衡第二日去昭阳宫用了午膳，正赶上一个年轻的女史来给庄妃汇报宫务，突然想起了小柒。

等人走了便问庄妃。

“母妃这里可还缺人？”

“问这做什么？”庄妃把手里的书放下，抬眼看他，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柒要不还是送回您这儿吧。”

“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她这儿子虽不似旁人那般将下人看做没有尊严的人，可还是头一次费心思替一个宫婢考虑。

“先前以为她不过识点字，昨日才知道她是认真读了书的，读得懂《管子》的人，放我这儿也是耽误她。”

“怎么不是怕人以后心大了？”

赵疏衡瞧着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子，芯里却不似外表看起来无害。

“母妃您知道也不必说出来，不利于主仆和谐。”

主子都希望下人好用，可当能力超过她的位置，便容易生出旁的心思。

这道理庄妃明白，赵疏衡明白，安平侯府却不懂。

工具是没有自己的情感的。

“这事还是你自己问她吧，一来做了女史也是围着后宫里这点事打转，她未必想要，二来她这样貌，还是少往后宫各处走动稳妥。入宫时也问过她，想来她自己也清楚。”

赵疏衡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既如此，母妃当初也问过，便不要朝令夕改了。”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若是改了主意，年底有选拔，再来便是。采云学得也不错，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庄妃不觉得小柒会来，后宫这一方天地，实在是太小太拘束了，她将后宫女官的制度真正用起来，也是想让她们能有些事做。而小柒只要再等上两年，就能出宫，宫外头才是她一直努力想要了解的民生。

“儿臣明白了。”

晚间回去，还是问了小柒一嘴。

“你知道年底有女官选拔吗？”

小柒听他说这事儿，还以为是动了让她去做女官的心思。

一般主子也不会拦着去选女官。许多主子不得宠没有靠山，若底下有宫婢能考上女官，往后也算是多一条路。

可是赵疏衡不需要，比起经营后宫的人脉，他更需要的是身边能用的人，往后能跟着他出宫继续在府上做事的。

“进宫时嬷嬷曾说过。”

“不想去试试吗？”

赵疏衡只知道女官比寻常宫女体面些，还能有自己的粗使宫女，大多人应该还是向往的，只不过不识字便没有这种机会。

“殿下，奴婢不想做女官。”小柒停下了磨墨的手，生怕觉得赵疏衡觉得她是随口说的。

“不喜欢宫里？”

赵疏衡手上没停，他也不喜欢宫里。

“奴婢觉得这样就很好。”

“读这么多书用不上，不难受？”

小柒直觉他是在试探，不过也是在意料之内。

“奴婢没有什么大的志向，读书不过是想弄明白当年为何灾情那样重却迟迟等不到赈灾粮，若是有朝一日能帮上乡亲就知足了。”

赵疏衡比她了解朝堂，却没笑她不自量力。

“怎么这么执着这事？想帮上他们并不是件易事，却没有女子出仕朝堂、主理地方政务的先例。”

小柒想了想，还是同赵疏衡讲了个故事。

“幼时祖父随船队出海，年年都有新船员上去了吐得昏天暗地。”

“缓了好久才适应，等来年新船员上来了，便取笑他们没用。”

“奴婢不想这样，过上了好日子便忘了还有人在吃苦。”

书房里没再有人说话，也没人再提参选女官的事。

这也是赵疏衡第一次发现，她并非完全不记得过去，明明记得祖父说过的话，记得父亲教她写字，却独独不记得自己的姓氏和家乡。

他有些疑惑，不过也只是一瞬。

小柒的来历武安侯府已经查过，一个五岁遭灾、辗转多年的孩子，记得几件旧事而已，也算不得什么铁证。

又过了没两日，张进突然把小柒和芳儿叫过去。

“皇上今日下旨，定了五日后去京郊围场春狩，差不多要去个三五天的，你们都要随行，赶紧准备起来吧。”

上次秋猎芳儿没跟着去，这次一听能跟着，兴奋得很。

“一听能出宫，都不怕近身伺候了。”张进打趣她。

“怎么能怕主子呢？这是病，我治好了！再说这不还有小柒吗？我就把其他的都准备好就行了，伺候殿下的事自有小柒。”

“行了行了，少贫嘴，出发前院儿里的事要安排好。”

张进摆手把她俩赶去干活。

自从那日张进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在小柒这里便没什么威严可言，不过他的安排还是得听的。

虽然出门的时间不短，但好在没有女眷，只赵疏衡一个主子，东西收拾起来也算方便，如今院子里人也多，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庄妃不太放心，临行前一天特地叫人过来传话。

“娘娘特地叮嘱，不可因嫌人在车里坐着碍眼便一个人都不留。”

崔嬷嬷过来送庄妃这两日给赵疏衡做的护肘和护腕，便接下了这个活。

“我知道了。”赵疏衡面无表情地应下。

他之前很排斥这种安排，总是要一个人在车里头无所事事只能盯着他，看书都看得他心里头发毛。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叫小柒跟着就是，给她一本书看，既能交差又不至于让他觉得难受。

“殿下，娘娘还有句话叫奴婢带给小柒。”

“说吧。”

崔嬷嬷得了准许，转头对小柒道：“娘娘说，若是殿下叫你在车上看书，也别忘了注意外头的动静。”

张进和芳儿又在一边偷笑。

知子莫若母。

“行了，知道了。”赵疏衡也是没想到母妃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崔嬷嬷交代完便走了，留下一屋子人继续准备明日的出行。

“都安排妥当了？”张进最后再确认了一次。

“都收拾好了，马车已经进了院子，只等着您安排便可装车。”

小柒午后就把东西码进箱笼里合上。

张进看向赵疏衡，见他点头。

“行，上封条装车吧。”

小柒和芳儿贴完封条，等它差不多干了，芳儿主动说她留下监工。

“你快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在车上伺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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