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她看上了七殿下》
小柒第二日是被在七皇子院里当差的嬷嬷叫醒的。
“你这孩子,昨天大概是受了寒,我领了晚膳回来,看你已经睡了,还叫阿爹阿娘......”那嬷嬷边说边给她递馒头,“可怜孩子。”
“多谢嬷嬷。”小柒接过馒头道谢。
“快吃吧,吃完收拾收拾当差去。”
小柒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来不及回忆梦里的东西,赶紧穿了衣服洗把脸把馒头吃了。
嬷嬷姓张,很和善,趁着她吃东西的功夫,同她讲这院子里都有什么。
七皇子院里人很简单,两个太监一个嬷嬷,算上她两个年轻的宫女。
这不由地让她有点担心,人少不方便浑水摸鱼往外头传消息。
“过去磨墨的事是芳儿做的,娘娘不喜她,昨日张公公同我说了,往后这活就交给你。”
这才刚来便树上敌了,磨墨这活轻松又能与主子亲近,芳儿怕是对她不满。
张嬷嬷看出她心中所想:“伺候的时候小心做事,但殿下和娘娘都不喜欢太怯懦的。”
“多谢嬷嬷。”
“行了,吃完就去当差吧,殿下今日旬休,怕是一会儿就叫你去了。”
果然,小柒才刚收拾完到赵疏衡书房门口候着,里头就喊她进去。
“会磨墨吧?”赵疏衡刚把桌上的纸摊开,指了指桌边的砚台。
“会,在府上时嬷嬷教过。”
“过来。”
赵疏衡没再说话,从架子上拿了本书,看起来。
小柒认得封面上的字,是《盐铁论》,七皇子倒是关心民生。
往砚堂滴了点清水,刚够润湿磨墨的地方,小柒从边上取了墨条便开始磨墨。
赵疏衡看了会儿书,又取了笔开始在纸上写,不知是不是先生留的课业。
这一看一写便是大半个时辰,小柒磨一会儿歇一会儿的,手腕都已经酸了。
可她还没摸清赵疏衡的脾性,这会儿也不敢乱动,看墨不够了便添点水继续磨。
又过了莫约一刻钟,赵疏衡终于是停下了笔。
“拿那边晾着去。”
“是。”
小柒走过去把写得满满纸轻轻拿起来,放到窗边的几子上晾着。
她一边走一边借着机会悄悄看赵疏衡方才写的东西。
最上头并未拟题,只写了一行小字,是先生留的问题,问的是盐课。
朝廷设官盐,其中利润可以支撑边防、供各地赈济之用,不能轻易废去。可盐又是家家户户少不得的东西,若官价过高,最先受不住往往是寻常百姓。
赵疏衡前头先写了历朝盐政得失,又引了两处《盐铁论》中的例子。
后面却没有一味说盐铁之利如何丰厚,于国有多少好处,反倒用了不少笔墨说盐价。
他说朝廷取利,不该取到百姓连盐都吃不起的地步。若一地遭灾,当酌减当年盐税,国库固然重要,可灾年当以民为先。若硬保盐利,易官逼民反,私盐横行,最后税收更少。
小柒脚步逐渐慢了。
写得很好,比她想象的好得多。
她原先以为,这些生在宫里的皇子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不知民间疾苦。写起策论,无非是先生说过什么,添油加醋些交上去。说起黎民百姓,左不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几句人人都会写的话。
比起宫外寒窗苦读的学子,不过是字写得漂亮些,引经据典再多些,这便算一篇好文章了。
可赵疏衡这篇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他至少知道,朝廷从一斤盐上多取一文钱,落到底下百姓身上,便不只是一文钱的事。
“国用固不可废,民生亦不可轻。”
小柒把纸搁到窗边的小几上,手指压住一角,免得风吹起来,正好指着这句话。
这样的文章若交到先生手里,应当能得个不错的评价。
她的目光又往下移了些。
赵疏衡后面写,要令州县时常查验盐价,若遇灾年,由地方据实上报,再依受灾轻重减免税额,同时保证盐的供应。
说得像那么回事,若地方官肯据实上报,事情自然好办。再说放盐,若是碰上将县仓视作自家银钱的县令,便是买低价盐的资格都得托人求。
还有查盐价,上头初五想的初十要查,底下初六便得了消息,盐铺把价暂且降上两日,百姓去买就说卖完了,运送的路上不顺,还得过两天才有货,两日后查的人走了,货有了,价格也涨了。
而那些真正连盐都快买不起的人,他们大约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站到能管事的人面前,说一句自己吃不起盐。
赵疏衡文章里写的是百姓,可他大概还没有真正见过多少百姓。
小柒并不觉得奇怪,他才十三岁,从出生起便住在宫墙里,所吃所用皆有人备好,下面是什么样,大约都是从书里了解的。
知道与真正过过那样的日子,到底不是一回事。
她正要把纸放上去晾干,却看见纸页最下还有几行字,方才被她的手挡住了。
字迹比前面略小,应该是写完后想了想又添上去的。
“学生生于宫中,未尝耕作,亦未得亲历郡县。今日所论,多出书中,恐有不足之处。若欲施行,当先问百姓,察乡里,访盐商。不可坐于高堂,凭一纸之言,便谓知百姓疾苦。”
小柒的手停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纸角轻轻掀起,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又把那最后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他竟知道自己不知道。她的惊讶不亚于听见昨日庄妃说,主子也会犯错。
大概只有庄妃才能教出这样的皇子。
小柒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越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越喜欢把话说得笃定,好像声音大些,别人便看不出他的无知。真正愿意承认自己没见过、没经历过的人,反倒很少。
何况赵疏衡还是皇子,便是写一句“学生以为此策尽善”,旁人也不敢笑话。
昨日第一眼见他时,她只觉得这位七皇子同自己原先设想的不大一样,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刁难她,如今又多了一样。
谦逊。
“小柒。”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小柒心里一跳,立即转过身。
赵疏衡还坐在书案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奴婢在。”
“晾一张纸,要看这么久?”
她方才看得入神,竟忘了回去。
她一向谨慎,绝不多一个眼神多一句话,结果第一日当差便偷看主子的文章,还被发现了。
正想着是直接认错,还是找个不那么拙劣的借口,赵疏衡却已经先开口。
“看得懂?”
小柒只好道:“认得大半。”
“那就算是看懂了。”赵疏衡把笔搁下,“觉得怎么样?”
小柒抬眼看他,这回是真的有些摸不准了。主子大概是想听实话的,可实话没那么好听。
赵疏衡却像是看出了她的顾忌。
“你只管说便是,我不罚你。可若今日说哪里都写得好,明日先生看完却挑了许多错处,我便知道你是诓我的。”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似的,小柒却不敢相信。
不罚是一回事,心里会不会记她的错处,又是另一回事。
她来这不是培养什么惊才艳艳的皇子的,她要的是信任,要的是机会。
若一开始就叫主子觉得她说话不中听,后头便没她的事了。
但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小柒亦善推测人心,赵疏衡想要的或许并非一个只会夸奖的丫鬟,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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