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完全放晴，岚烟却无法决定要不要对他完全放开。纠结一会，索性钻进驾驶舱重新开船。

正午刚过，岚烟正兀自为岚沧江担心，它却突然出现在海上。甫一露头，便发现东方崭坐在船上，于是眼睛瞪得老大，环绕三圈后转到驾驶舱前才跟着上来。

岚烟见岚沧江化为陆身，心里一沉，看来它也没能找到曹妃笑号。既然能躲过岚沧江，那看来确实得用用其他法子。

算算农历，今天刚好八月初二，晚潮应当在下午两点前后。时间稍微有点赶，但好在先前做过准备，东方崭也多少能帮点忙。

这一次，岚烟要引潮魂、接潮骨。

浙闽渔谚有云‘三寸板里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长期以来，在海上求生活一向得看老天脸色。命靠天保，板内生板外死。

即便如今各艘船只皆配备先进装备和仪器，海损依旧难以避免，遑论先前。

浪打船翻，尸首难寻。

因此千百年来，浙闽沿海逐渐形成‘潮魂礼’这样的特殊习俗。

岸上‘潮魂礼’由亲属和道士在白天早潮期间完成。

亡者子兄背负与死者等身大小、穿着死者衣服的稻草人；道士持招魂幡、摇招魂铃，口念咒语以唤亡魂。

亡者父母则手持火把在潮水线边缘来回走动，用土话喊魂——‘某某，海水透冷，到屋里头呵！’

亡者子兄需要跟在后面轻轻应着‘来啦。’其余亲属会在岸边起火堆，谓之‘火灯塔’，亡魂见之则晓家之所在。

待潮水退去，仪式便宣告结束，成功与否取决于缚在家里忌门桌脚的雄鸡吃没吃一口桌上的饭。

雄鸡声高，得引魂归。

若它吃了忌门饭则成，成则引稻草人进门，守灵七日后在客堂间内焚烧稻草人，所得灰烬即作骨灰，择吉日下葬即可。

岚烟记得自己以前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潮魂’礼，具体仪式执行起来大同小异，近年来甚至有亡者亲属用棉花人偶代替稻草人，现在严格遵循习俗规矩的其实并不多见。

姥姥带她去看这些并非为了凑热闹，而是岚家自己也会举行类似仪式，但具体施行上略微不同。

岚家引潮魂以船为岛，以船为岸。无论如何，到底不如岸上施展得开，基本一切从简从海。

岚家引潮魂之前需得酬游魂，海底孤魂野鬼众多，为防止招来不速之客，不得不出此下策。

酬神需用猪牛羊这种大三牲。大三牲又称‘太牢’，属于天子酬神专用礼仪。酬游魂比不上酬神隆重，寻常人更比不得天子，只能用小三牲。

至于具体哪三种动物倒不用拘束，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从里面选三样即可。

浙闽沿海一般用鸡鸭鱼当小三牲，但为了防止岚沧江多想，岚烟去掉鸡，替换成肉鸽。

从甲板下取出改进版小三牲——衢州肉鸽、绍兴麻鸭、温州大黄鱼，一一摆在船边。

驾驶舱角落里还放着一瓶诸暨同山烧，这种酒用高脚拐糯高粱酿造，香气浓郁，尝起来却柔和。

岚沧江见岚烟摆好小三牲，赶紧用嘴巴连着袋子一起把同山烧拖出来。接着岚烟掏出兜里的螺壳酒杯，倒满三杯，慢慢把酒水撒在海面上。

“一把高粱一把魂，一口浊酒一口食，风平浪静身归处，不挡他人船上灯。”

高粱熟时万穗红，传说高粱在游魂看来像无数火把，能够带领亡魂回家。高粱做酒，入口心燥身热，配上小三牲，聊慰游魂。

既然船上众人尽到礼数，游魂便不宜再遮挡船灯干扰航行了。

酬魂诗唱完，鸽鸭鱼入海，酬游魂第一步敬三牲就宣告结束。

敬三牲之后还得颂九歌，取屈原《九歌礼魂》篇。

此刻红日当头、天高海阔，岚烟站在船中，缓缓吟诵‘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颂至中途，岚烟听到东方崭竟在重复着。女颂男和，澄澈与浑厚并重。每个字，每句辞，乘波搭浪，飘荡至东海各处。

最后，岚沧江低头放下口中含着的秋菊，任由花束随水游荡。

酬游魂结束，岚烟却没立刻进到下一步：“你不是忘了很多东西吗？怎么礼魂篇还记得？”

《九歌》确实世人皆知，可真要背出来却不一定谁都能行。何况礼魂篇本来就在最后，即便真要背《九歌》，也不会多费力气在这最不起眼的小小一篇。

东方崭感受到岚烟在探询自己，想好好辩解却无法：“听你吟诵时，那些字句便跳出来，不觉间就站起来跟着颂唱。”

岚烟压下心中疑惑，只当古人与今人不同，《九歌》毕竟算名篇巨著，自然应当熟读熟背。

酬游魂后即是引潮魂，此为重中之重，轻视不得。

岸上引潮魂一般用普通招魂幡，上面写着亡者姓名，荷叶居首，荷花在尾，莲荷招神亦引鬼魂。所谓荷叶作顶挡风雨，荷花为坠坐游魂。

可惜此时囿于条件，只能一切从简。岚烟在家里早已用贝壳螺蚌做好了海上招魂幡。

这招魂幡由一片片大小不一的贝类粘接而成，上面以刀浅浅勾勒出荷叶轮廓，下面则刻着荷花，中间却空白无字。

岚烟倒想刻上那些骷髅的名字，可上哪儿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呢？

招魂幡竖好，到下一步时却停下动作。

岚家确实为大型海损落难的人员拾过骨，但那些场景岚烟只在传言里见识过。

主要那些亡者和岚家无冤无仇，真碰上也没什么。可如今真要拿自己的血引来骷髅吗？

踱步一会儿，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招魂幡正中，贝壳尖锐突出，右手手心朝上微微一按一擦，鲜血顺着纹路聚集在底部荷花上，血莲顿成。

东方崭闻到血腥味，一下子全身紧绷。岚烟无暇再安抚他，看看时间，已到下午两点了。

东海平时便无风三尺浪，眼下潮起，八米长的木制渔船随浪翻涌，站稳身子都不容易。

可岚烟手握招魂幡，山一样稳稳伫立在船中，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不知何时，海面突然涌现出一条红色长线，绵延不知几许。

见此，岚烟遂朝岚沧江打个响指。下一秒，岚沧江傲立船头引吭高歌。

这只鸡大部分时间里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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