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让苏晚坐了下来。

“闺女，我给你说，那媒婆说的也对。闺女家嘛，找个好对象比啥都强。”她跟着复述媒婆的话，“那人可以呀，一家子都有工作，你要是真嫁过去了，那不就是享福了吗？依我说，就是嫁给人家干点活，这不也正常吗？哪个闺女嫁人了，不是在婆婆家照顾婆婆、照顾丈夫呢？”

可这些话从刘桂兰嘴里说出来，苏晚却觉得，女人不该这样过。

“闺女，我觉得这门亲事非常好。咱们家，说不定还算是高攀了吧？”

听她这意思，是真心满意？

“妈，我这不还没毕业吗？而且我也想上大学呀！”苏晚话音刚落，对方立刻接话：“姑娘家上啥大学？就这学历，在咱们附近都算高材生了。”

“要不人家怎么看得上你？人家有正式工作，哪里找不到媳妇，偏偏挑你？还不是看中你至少不是文盲。”

苏晚静静听着，这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难道，真的是她高攀？苏晚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死丫头，你可别犯倔！”刘桂兰厉声喝住她，“媒婆已经定好日子，到时候你去见一见。”顿了顿，她语气稍缓，补了句，“放心，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行吧。苏晚暗自想，既然躲不过，去见见也无妨。结不结婚终究是她自己说了算，真要是被逼着嫁，大不了离家出走。

看丫头这副不肯服软的模样，刘桂兰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何尝不想让孩子在身边多留几年，也盼着她能在学业上往前走一走。可说到底，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家里还有个儿子，儿子才是能留在身边的。

家里本就不宽裕，往后还指望苏晚多帮衬家里、帮衬弟弟。

“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坐着，烦人！”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催着回里屋。

苏晚本来还想问晚上吃什么。

桌上那包贵重东西，她碰都没碰，眼睁睁看着刘桂兰收进柜子里。

“这东西先不动。要是相看之后人家看不上你，咱们再原样退回去。”

“好了，写你的作业去。”

苏晚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功课要做，凑到她跟前：“你要是肯让我上大学，不逼我相亲，多干点活我也愿意。”

“死丫头，该干嘛干嘛去！你以为养你们两个很容易？”刘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苏晚本就话少，可这事压到头上，由不得她不说清楚。

要不是这些烦心事，她哪会连做题的心思都没有？她小声回了一句。

这话被听得清清楚楚：“学习是你自己的事。学得好是你的本事，学不好也是你自己担着。既然没心思读书，那干脆相亲嫁人算了。”

道理好像没错，学习本来就是自己的事。

苏晚悄悄掐了一把胳膊。是啊，学习只能靠自己，她得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大学。

她坐的那把旧椅子，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陪了她好多年。打记事起，她就趴在这张桌上写字，长大一点，才坐在这椅子上看书做题。

这椅子，算是见证了她一路长大。

她动作放得轻轻的，生怕弄出声响。

房门没有关，天色已经暗下来。开灯费电，再说她摸不准母亲此刻的心情，怕平白惹她不快，想了想，还是把门带上，点起一根蜡烛。

蜡烛刚点燃没两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你干嘛呢？要学习就开灯，点蜡烛算怎么回事？家里再紧巴，也不至于用不起电。”

家里确实过得拮据。刘桂兰没有正式工作，每天干的活不比正式工少，拿到手里的工钱却只有人家三分之一。

要供她和弟弟两个人读书，才比旁人辛苦这么多。

不少女人在家只管相夫教子，条件好的，家里还能雇人打扫。她们家别说雇人，平日里吃饭都要精打细算。

可听着这话，苏晚心底又暖融融的。刘桂兰嘴硬，心里是疼她的。从来没让她穿得破破烂烂，该有的，一样没短。

好些同龄姑娘初中读完就辍学，有的早早结婚生子，有的进厂里做临时工。对比她们，苏晚已经幸运很多，马上就要高考了。

夜里，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睁开眼，四周黑黢黢的，看着还有点吓人。

她轻轻掀开被子，把脚伸进鞋里，挪到窗边。她这间屋子的窗户很小，窗帘是旧布头拼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脚，说不清是补丁，还是从前孩子们穿的百家衣料子。从前她从没仔细琢磨过这块布的来历。

她撩开一道窗帘缝，抬头望向夜空。

漫天星光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缀在天上，像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她不求自己的人生万丈光芒，哪怕只像萤火虫那样，能发出一点微光也好。可在广阔天地之间，她又渺小得可怜。

要是人生能由自己做主，该多好。

她伏在窄小的窗边望着星空，心里百感交集，目光又落向院子里那盆小草。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生长。

她也是这样。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但现在她长大了，有机会为自己选一条路。

她的选择只有一个：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片生养她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见识各样新鲜的人和事。

她忽然想起老人从前讲的神话。小时候信以为真，牢牢记住要做个好人。读书之后才明白，世上本没有神仙妖魔，那些故事，都是长辈想象出来的。

老人总说，做人要善良，不能做坏事。做了坏事，恶龙会借着打雷闪电把人抓走，还会在背上刻字，叫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善人就能安稳度日，死后飞升成仙。神仙日子多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生不老，不用挨饿，不会变老，走遍四方，看遍人间繁华。

现在回想，只觉得好笑。善良本就是做人该守的本分，什么天堂地狱，不过是哄小孩子乖乖听话的说辞。

……

“苏建国，我怎么跟你说不通？昨晚我就跟你说了，媒人介绍的那个对象是正式工！”

“桂兰，你拿主意就行。家里大小事不一直都是你管吗？我吃完早饭就要上班，你看着安排。”

“哎，每次跟你说事你都这样！闺女难道不是你女儿，只属于我一个人？”

“好好好，你说得对。”苏建国不耐烦地应付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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