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初夏，连着下了一周雨。空气潮湿，连壁炉里的火都烧得有气无力。

回到温莎别墅的半个月了，晚秋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二楼卧室，一楼壁炉前，最多到铺着羊毛地毯的客厅。

克里斯说她刚出院，不能受一点寒气。

晚秋点头配合，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睡眠和喝热汤上。

今天，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草地上。

下午三点，晚秋午睡醒来。

厨房里飘来黄油的甜香，海伦在烤小饼干。

克里斯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字机，噼里啪啦敲着什么。

她穿着软底拖鞋，悄悄走下楼梯，没有打扰他，顺着走廊，朝尽头的温室走去。今天有太阳，那里一定很暖和。

推开玻璃门，阳光烈焰，大片大片落在原木地板上，暖烘烘的。

可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张熟悉的大理石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木几，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还有一个编织藤篮，里面装着几只毛茸茸的布偶熊。

晚秋站在原地，皱了皱眉。

“棋盘呢？”

她声音不大，却让沙发上的男人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紧绷，“亚瑟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坏了几个棋子。”

克里斯面不改色地起身，搬出那套准备好的言辞，棕色眼眸紧紧锁住女孩的脸。

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如果她哭闹，该怎么哄；如果她绝食抗议，该怎么妥协；如果她用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看着他，该怎么解释。

晚秋定定地看着他。

“海伦会为你准备红茶和小蛋糕。”他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坐在这里画画，或者给布偶熊梳毛。好吗？”

他是个在华尔街和威斯敏特宫都能游刃有余的人，但面对一个六岁女孩，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手足无措。

晚秋没有生气，蓝眼睛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柔软的清澈。

“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他蹲下来看她。

“不生气。”她走到矮几前，摸了摸藤篮里的小熊耳朵，“这个小熊也很可爱。”

她没追问碰坏了哪几个棋子，也没闹着买一副新的。克里斯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到底是个孩子，注意力总容易被转移。

一件玩具消失了，只要给她安排新的，她很快就会忘记，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些什么。

“卡塔琳，生活总是在发生变化，我们总会失去些什么，也会得到新的东西，比如，过些天我就要结束假期了。”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海伦的饼干烤好了，我去端过来。”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了许多。

阳光房里只剩下晚秋一个人，她不在乎克里斯的工作。

她在藤椅上坐下，阳光晒在身上，她低头看着那只布偶熊，手指捏它耳朵，一下又一下。小熊脸上挂着缝死的微笑，永远不会问她：你真的不生气吗？

“小天使，刚出炉的黄油饼干！”

海伦端着托盘笑眯眯地走进来，克里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晚秋弯起眼睛笑了。

这样的生活，安静，温暖，有人惦记，如果放弃些什么才能换来，想必很多人都会迫不及待吧。

她应该感到知足，命运仍然眷顾她，只是她没想到一贯温柔纵容的克里斯会如此坚决地反对她下棋，尽管她知道，他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反对，但她的胸口仍然绞痛。

亨利呢？

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是让她的心更痛，还是要做一支抚慰剂？

好吧，这些她全然不知，在摆到她面前，光明正大揭开所有幕布前，她都不会提前焦虑。

第二天，亨利来了，晚秋坐在沙发前搭积木，听见海伦去开门，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

显然，他这次是乘车来的，因为他带了一个瞧起来就不轻的木头箱子，穿着白衬衫，同色系的休闲裤一尘不染。

海伦把他领到温室，克里斯在那里等他。两个人在里面简短交谈几句，晚秋没听清内容，只听见克里斯的笑声，淡淡的。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走出来，对海伦说：“带他去画室。”

亨利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木箱，冲晚秋扬了扬下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点笑，像在说：我来了。

二楼尽头的画室。

海伦放下红茶和点心，贴心地关上了窗。

亨利第一次进这间画室。房间不大，朝北有一扇窄窗，墙角立着一个画架，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颜料，空气中有一股松节油的味道。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亨利慢条斯理地支起画架，挤出颜料，看向他的模特。

晚秋已经坐在了窗边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亨利拿起调色板。

“你今天的表情像一块石头。”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木头人不需要表情。”晚秋回敬。

亨利的手一顿。

他看着女孩绷紧的下巴，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生气？”

他放下笔，走近两步，“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信已经寄出去了。”

晚秋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你消失了整整二十一天。”

她在医院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回来后继续数，有一次被克里斯发现她对着日历发呆，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数还有几天可以吃冰淇淋。

亨利看见她眼底的嫌弃，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鲜活，比那些舞会上装腔作势的贵族有趣得多。

“卡塔琳。”他收起笑容，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平视她的眼睛。

“克里斯叔叔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的声音变得冷静，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如果我每周都去医院看你，他一定会起疑。”

“信件走的是私人邮路，不需要经过皇家邮政，绝对安全。但安排这些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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