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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国际象棋]》

1. 匈牙利

晚秋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黄色围帘,这是哪里?

她本来在纽约飞上海的航班,飞机遇到乱流,氧气袋坠下,尖叫声乱成一团。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全部意识。

她下意识想爬起来。

“嘶”。

胸口传来剧烈的刺痛,双手探去,手指碰到一层厚纱布。纱布下是一条很长的凸起,从胸口中间一直延伸到腋下。

她才发现,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把手伸出来看掌心,掌纹很乱,有一条很深的生命线,这只手看起来像一个小孩子的手,还是一个病态的小孩。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报纸,她忍痛拿起拿报纸,头版新闻的标题瞬间抓住她的视线。

“纽约至上海航班J5735失联。”

她死死盯着标题,然后在正文里找到关键词:航班号、时间、失联位置。

醒目的加粗黑体字写着“没有发现残骸和生还者”。

原来她已经死了,就在三天前。

那现在呢,她又是什么?

她强忍住惊叫,一只手按着胸口的纱布,另一只抓着床栏,瞬间想到了等她回家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得知这个噩耗,该有多难以接受。

一眨眼。

一切都改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白人男性,三十岁左右,白衬衫,头发剪很短。他看到晚秋坐起来,眼神微变,快步走到床前。

“Jóreggelt.”悦耳的声音响在耳畔。

晚秋愣了下,她知道这是匈牙利语,意思是早上好。

她大学时选修过两学期匈牙利语,学得不算好,基本的日常用语能听懂一些。

男人又说了一句话,这次说的更慢。

“Nemozogjsokat.Pihenj.”(别多动,休息)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平,掖好被子,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晚秋僵硬着身体,尴尬地盯着天花板,猜想他可能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房间很安静,两人没有交流。

好在他没有一直盯着她看,每隔几分钟就移开下,看窗外,看柜子上的花,看报纸。

他看报纸的时候,晚秋也看他。看他翻到由于匆忙而折叠不整的头版,停顿了一下,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穿白大褂,金发,蓝眼睛。她推着一辆小推车,看着晚秋醒了,说了句:“Felébredtél?”

你醒了?

男人站起身,和女医生低声交谈。

晚秋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词,“műtét”(手术),“háromnapja”(三天前),“jólgyógyul”(愈合良好)。

男人问了一句:“Afájdalma?”(她的疼痛)

女医生回答说正常,用了止痛药。

晚秋只听懂很少一部分,她的匈牙利语确实不怎么样。

女医生走过来,指了指晚秋的病号服,又指了指她的胸口,意思让她解开扣子。

晚秋装作迟钝地顿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整个检查过程,量体温、测血压,她都乖巧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一言不发。

“新的器官适应良好,伤口恢复后,再观察一周。”

检查结束,女医生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塑料手环,抓住晚秋的手腕,把手环套上去。

晚秋低头看那个手环。

手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匈牙利文:Katalin6évesszívbeteg。卡塔琳,六岁,心脏病。最后一个词是műtétutáni,术后。

她叫卡塔琳,六岁,有心脏病,刚做完手术。

“可怜的孩子,现在一切都好了,愿上帝保佑你。”女医生怜悯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对男人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晚秋闭上眼,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那架飞跃大西洋的飞机失踪了,而她在另一片大陆,在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里苏醒。

可怜的匈牙利女孩,才六岁,灵魂就死在了手术台上,躯壳留给了一个陌生人。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过去28年都是。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不能随便说话。

她会一些匈牙利语,但她的口音肯定很奇怪,她的词汇量有限,她也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匈牙利孩子应该知道哪些词、不知道哪些词。

她重新睁开眼,看了看那个男人。

他正侧着头看窗户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很硬,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得不说,他的长相很符合她对欧洲人的刻板印象。

他的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有一些青色的纹身,看不出更多信息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走到柜子旁,拿起杯水,去卫生间倒掉,重新从水壶倒了杯新的,递到她面前。

晚秋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

男人刚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挑拣出三四粒药片,转头就看见女孩喝完水,笑了。

他把药片倒在手心,递过去,又新倒杯水,看着她咽完药,用纸巾为她擦了擦嘴,动作虽然生疏,却出奇地耐心。

她有一个好父亲。

晚秋羞涩地喝光杯子里的水,药劲发作得很快,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变了,窗帘被拉开,阳光从百叶窗折射进来,落在床上。

房间空无一人,那个男人不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瘦小的手,塑料手环还在,胸口还是疼。

晚秋慢慢坐起来,她把枕头竖起来,靠着枕头坐好,吃力地拽住那张报纸。

她必须知道更多消息!

有没有中国方面的搜救信息?

有没有提到遇难者家属?

从头版开始翻,然而除了一则失联短消息,国际新闻,财经新闻,体育新闻,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敲门声突然响起。

晚秋的心脏疯狂跳动,来不及放回去,她胡乱把报纸塞进被子里,又用被子掖住下巴。

进来的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女医生,是另一个女人。

穿着浅绿色护士服,手里端着托盘。

被子里,晚秋捏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她茫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护士,像是一个刚睡醒的普通小孩。

护士没有察觉异样,放下托盘,开始整理床铺。

当她伸手准备扯平被角时,晚秋的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护士只是掖了掖被缘,并没有掀开被子。

“趁热喝哦。”她开始喂食。

汤是咸的,有一点鸡肉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

护士收起空碗,笑着说了一句:“小卡塔琳真乖,好好休息。”

直到护士离开,晚秋脱力般地瘫软在枕头上,后背全是冷汗。

一个6岁的病女孩能看懂成人报纸,绝对是一个奇怪的消息。

下午,男人回来了。

“卡塔琳。”他在叫这个名字。

晚秋犹豫了一秒,戒备地看向他。

他又说了一句,语速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我知道你胸口疼。”

“上帝保佑,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你会很快好起来。”

晚秋还是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被子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很冷。

男人看着她拉被子的小动作,停了一下,继续说,“卡塔琳,我想和你谈谈你的父母。”

晚秋的手停住了。原来她想错了,他不是父亲。

男人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有些小心翼翼。

“你的妈妈和爸爸现在不能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而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晚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这句话时他没眨眼,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没有撒谎,不像在撒谎。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你爸爸托我告诉你,他很爱你。他很快就会来,等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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