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老公嘛》
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白色墙面泛着冷光,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呜呜的风声、从嗓子眼漏出的啜泣声、忽高忽低的器械碰撞声……各种杂乱的声音挤满长廊,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商时序站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羊绒大衣,裁剪利落,面料厚实。他身材高挑,这件大衣本应衬得他挺拔。可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肩线撑不满,腰身空了一圈。
靳言穿着便装,外面随便套了件白大褂,额前几缕碎发贴着,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时序,听你家老爷子说,你最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泡在公司里。”他拿着病历本走上前,朝某个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怎么有空亲自送人过来?”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商时序的电话。那人语速绷得很紧,说有人PTSD突然复发,其他人看诊他不放心,一定要靳言马上赶来医院。
认识商时序这么多年,靳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二话不说直接来医院了。
刚下车,就看见商时序抱着女孩从迈巴赫下来。女孩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双手无力垂落,瘦小的身体被宽大的大衣盖住大半,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靳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商时序已经抱着人稳步往里走:“PTSD是在她从工地七楼往下看的时候发作的。症状表现为呼吸急促、手脚发抖、站不住。喂了蜂蜜水以后,基本没怎么缓解,后来直接失去意识了。”
靳言不再多言,侧身引路,带着他快步走向病房。
此刻,商时序默默凝视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棕色瞳仁沉得如同幽暗的湖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掀起他大衣的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羊绒衫。它软塌塌地挂着,靠近裤腰处皱成一团——是他刚刚送女孩过来时,动作幅度太大留下的痕迹。
“我问你一件事。”商时序开口了,“如果一个人……忘了某些事,可能是某种跟创伤有关的遗忘。强行让她想起来,会怎么样?”
“看情况。”靳言没有追问,“如果是分离性遗忘,那就是大脑主动关上的门,强行撬开,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
“后果有多严重?”
“轻则情绪崩溃,重则病情加重,情况可能比现在更糟。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给患者一个安全的环境。不要催,也不要逼,得等他自己恢复。”
“所以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
“也不是。可以带患者去一些熟悉的地方,或者让他看到之前用过的东西。但别问他‘想起来了吗’,也别暗示他‘你应该记得’。提醒可以,但别用力。”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商时序没有立刻说话。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靳言的肩,停在病房门上。
门上的观察窗很小,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瞧见里面一截床栏。
他看了几秒。目光从门上挪开的时候,喉结微动。再抬眼时,那个冷静的商时序又回来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靳言的肩膀:“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这边拜托你了。”
他转身向外走,没走出几步,脚步猛地顿住:“要是她问谁送她来的,就说不知道。”
靳言站在走廊这头,目送着商时序的背影。
大衣随着商时序的步伐微微摆动,衣摆在他身后荡开,又收回去。整个背影瘦得撑不住那件大衣。
袖口处,一截苍白的手腕露出来。他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的那张缴费单,纸边在指缝间露出一个小角。
一年前的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商时序刚得知他爷爷的死讯。
那天,他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线绷得笔直,腰身收得干净。从人群里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那时候瘦,但不单薄,仿佛风吹雨打也不能使他的脊背塌下来。短短一载,整个人像是被活生生剥去一层皮。
靳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往病房方向偏了一下,像是要折回去。但只是一瞬,又收了回来,速度快到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商时序把缴费单揣进口袋,继续走,这次没再停。他的背影刚消失在靳言视线中,护士就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低声告知靳言,病人醒了。
靳言举步走向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微微后退半步,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将病房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女孩半靠在枕头上,抬眼望向正在收拾物品的护士:“你好,我想问一下,送我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有留下名字吗?”
护士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你怎么反复问这件事?送你过来那位先生办完缴费就匆匆走了,没留名字,我们这边也登记不到访客信息。”
女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浮着一片青灰,雾蓝色的眼睛嵌在深眼窝里,嘴唇干裂起了皮。手背上没什么肉,薄薄一层皮肤贴着青蓝色的血管,指节高高顶起,把皮肤顶得发亮。
靳言见过无数病人,但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虚弱成这般模样。
“是他送我来医院的,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要道谢。”温令仪蹙起眉,“而且费用也是他垫付的,这笔钱我得还给他。”
护士摇了摇头:“对方没提要你还钱,你怎么老是执着这个呢?八百多不是小数目,那人看着也不差这点钱。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静养。”
温令仪手指扣住床单。
所有人都是统一的说辞,说医院不能随便泄露陪同人员信息。可她就是单纯想偿还这份恩情,需要防备成这样吗?
做好事不留名,就高尚了?她连该跟谁道谢都不知道。
她们不说,她总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那个人——她就不信偌大的曜城,连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没有。
……工地总有录像吧?
她手指伸进口袋,碰到什么又薄又脆的东西。掏出来细看,是一片橙黄带茶色边缘的干玫瑰花瓣。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进口袋的。
她捏着那瓣花端详了一瞬,又把它塞回口袋。指尖按了按,隔着布料,花瓣的轮廓还在。
抬手掀开被子,双脚探进鞋里,打算直接离开。
护士轻“欸”了一声,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微微欠身:“靳医生。”
“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先出去吧。”靳言抬手示意护士离开。等到病房门关上,他才走到温令仪面前,看着她穿鞋的动作:“这么急着走?不先聊聊你的情况?”
温令仪穿鞋的动作骤然停住。
上一世她也做过评估。治疗流程长,开销大,加上吃药的副作用太大,就停了。心理咨询去过三次,每次都要把那些画面重新剖开一遍,后来索性不去了。好在PTSD不影响日常生活,就一直拖着。
“你身体底子弱,低血糖、贫血,加上长期劳累,才导致急性应激发作。”靳言推了推眼镜,“近期你的记忆、感官可能会出现过度清晰或是错乱的情况,这是应激后遗症的常见表现。规范干预的话,有很大概率能缓解。”
温令仪没有接话,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片干枯玫瑰花瓣。
床单的凉意是真的,被子的重量是真的,手背针孔的刺痛是真的。他后背的温度、走路的节奏、递来蜂蜜水时那句“喝点甜的”,也真实得不像幻觉。
可越真,越让她害怕。
“应激反应里,感官幻觉很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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