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老公嘛》
温令仪的行李收拾得很快,带走的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
她家在淮市城市边缘,而商时序的总公司坐落在紧邻着淮市的曜城。至于他当初为什么会在淮市买房,他没说,她也没问。
于她而言,跟商时序结婚,不过是从城市的一头搬到另一头。
婚后,他有空就会带她去衣服专卖店买衣服。她多次拒绝,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温小姐,你在外面扮演的,是我妻子的角色。”
她没再拒绝,只是每次买完衣服后,都会拉着他逛男装店。
长这么大,她从没有给任何异性买过衣服,也不曾踏足过这种价位的店铺。
当时她咬着牙,给他挑了套四位数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可几个月过去,从没见他穿过,大抵是不喜欢她选的风格。
“刺啦”一声,拉链拉合。
温令仪提起行李箱,目光扫过房间。灰白色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没有拉开,鲜亮的绿意沉在昏暗里。
床头柜上,她用来存钱的那张银行卡搁在上面。那枚内壁刻着半闭朱丽叶花苞的铂金婚戒,静静躺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纸面之上。
她目光停住,指尖悬在上方,到底没有伸手去碰。
那一瓣从公交车上拾来的玫瑰花瓣,在口袋之间辗转挪移,早已彻底干枯,半分水汽都不复存在。
她拿起手机,在输入框反复删改,最后发出一段话:
【商先生,你买的那些东西,我都留下来了。这一年来你花的钱,我算了一遍,已经全部存进银行卡里了。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等你回来可以看看我有没有算错,要是算错的话,你再告诉我。如果外人问起,就说离婚是我的问题吧。】
离婚协议书文件附在消息后面。
唇线抿得发紧,她又补发两条:
【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民政局走一下离婚流程吧。】
两秒。
半分钟。
两分钟。
……
消息已经无法撤回,对话框那头,却始终保持安静。锁屏,温令仪走出房间。
餐桌上,朱丽叶玫瑰因失水过多而软绵绵地耷拉着,颜色灰下去,像要败了。
小笼包还氤氲着热气,豆浆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她没想看,只是余光顺势一瞥,就看清了——【早餐记得吃,最近那个合作快谈拢了,我今天傍晚去接你下班。】
明天她要跟公司主管出差,今天她放假。但他不知道。
镜子里的人,嘴角被牵出一个难看的形状,像在模仿一个笑,但模仿得不太像。和婚礼那天一样,上面在发冷,下面在用力。有什么咸咸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到嘴中,比想象中苦。
保温杯摆在玄关柜最显眼的位置,水珠顺着杯壁慢慢滚落。杯里盛满蜂蜜水,沉甸甸的。
她伸手触到杯身,滞了一下,终究没有像往日那样带走,手很快又缩了回来。
走到小区门口,出租车恰好抵达,她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上去,像是怕晚一秒就会反悔似的。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大风将店铺招牌吹得刺啦响。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阴天,不建议出行。果不其然,云层压得很低,日光被层层遮蔽。
过了一会儿,出租车在一栋老旧小区停下。石灰墙起了壳,一片片地往下翻,露出底下斑驳的旧痕。
温令仪回到家中。
走廊拐角的柜子上,立着装裱精致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眉眼柔和,眼角布着细密的鱼尾纹。笑意浅淡,像四月将坠的玉兰。
把行李箱搁在一旁,她抽出面巾纸,一点点细细擦拭相框上积落的灰尘。上一次在这里擦拭谢女士的遗像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意识恍惚间,她宛若又回到二十几年前那方逼仄沉闷的空间。
她见过谢女士年轻时的照片:素面朝天,一袭旗袍,身段窈窕,手上还举着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笑意盈盈。
谢女士本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奈何外婆身体垮掉,她万般无奈,只能回到清溪。经熟人介绍,嫁给了温令仪的父亲。后来,她生了两个女儿。温令仪是第二个。
那个年代,生不出儿子,便是无能。奶奶撂下狠话,说谢女士要是再生不出男孩就离婚。
谢女士接连诞下两个女儿,加上温令仪生来体弱,奶奶便处处看她不顺眼,多添一副筷子,对她来说,叫做浪费。
——“你以为家里开银行的啊?哪来的钱让你养这么多孩子?”
奶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所以温令仪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了清溪外婆家。
温父在小学任职,谢女士日夜操劳,却依旧拮据。家中所有收入全数上交奶奶,每一笔开销都要经过许可才能支取。谢女士后来的照片,面黄肌瘦,早已不见当年女大学生的神采。
这些事,温令仪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她对谢女士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小学毕业那天。
当时,她正趴在课桌上画画,老师领着一个驼背女人走进教室。女人穿着打补丁的旧短袖,长裤一长一短,裤腿勒着肉。
谢女士走到她桌前,从兜里掏出七颗糖果,红橙黄绿青蓝紫,铺在桌面上。
是彩虹的颜色。
她最爱画的色彩。
周围同学围上来,满眼艳羡,温令仪却一颗都没有拆开。
“回家吧。”谢女士声音很轻,仿佛被什么东西磨得粗糙。
温令仪满心疑惑:外婆的矮屋才是她认知里的家,她每天都回家。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她回到外婆家后,才知道谢女士口中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外婆正把她为数不多的旧衣物往麻袋里塞。书包还没有放下,温令仪冲上前,一言不发,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
“令仪,你妈来接你回去了。”外婆收拾好衣物,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抚摸她的头顶。
温令仪向后撤步,躲开那只手:“外婆,连你也不要令仪了吗?”
外婆的手僵在半空,扯出一抹难堪的笑意。
温令仪沉默地看着两个女人寒暄,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布满皱纹的手,交到另一双带着柴火伤痕的手中。她最后还是跟在谢女士身后,离开了外婆家。
土路换成平整柏油路,三轮车咕噜碾过路面。这条路,并不是去往父亲住处的方向。温令仪认出来了,却没有多问。从小到大,她习惯了沉默。他们不说,她也不问。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像件行李一样,被他们拎来拎去。
一辆崭新自行车驶过,温父坐在前面,后座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手臂环在他腰侧,小腹隆起明显的幅度。女人皮肤白净,笑得明媚,指甲修剪得粉嫩。
温令仪只来得及瞥见半眼,还来不及细看,谢女士的粗布衣就挡在了她身前。她没再多看。
很久之后,温令仪才知道,女人刚到父亲家,谢女士就被赶了出来。谢女士没有选择回清溪,而是留在淮市,自己租了个小房子。
自从结婚后,谢女士一直操持家务。她脱离职场数年,不论是工作经验还是思想,早已比不上刚毕业的年轻人,只能四处求人,才勉强得到在淮市某家小公司干杂活的机会。
回到那个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家,日子枯燥往复,还好画笔给了温令仪寄托。
油画是小学美术老师带她入门的。老师是个瘸腿女人,没有结婚。她用自己独一套的教学方法来教温令仪画画。温令仪后来偶然得知,老师是新兴的油画画家,在圈内小有名气,却选择了一生陪伴土地。
老师曾告诉她,不懂怎么开口,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让画笔替她说话。
温令仪也是这么做的。她喜欢画一切有生机的东西: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甚至连一片叶子,她也能画上个半天。
某日,她画完彩虹回到家中,听见阳台上传来谢女士打电话的声音:
“令秀还在他那边……我年纪大了,也不想跟他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希望等以后年纪大了,能有个依靠。令仪学习成绩还不错,跟我当年……”
一声长叹。
“……算了,都过去了。”
温令仪悄然退开,走回房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很久的呆。
从那之后,她画得更多,也更杂。瞒着家里注册网络账号Gesso,上传绘画作品,渐渐小有名气。有人找她约稿、临摹,她来者不拒——买绘画材料、报培训班,都需要钱。钱给够就行,累点没关系。
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画一辈子,直到有一回外出写生,亲眼目睹一名工人从高空坠落。自此之后,她每次握画笔,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后来……
没有后来了。
从培训机构回家的那天,温令仪全程没有说话。关上门,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她听人说过,冬天南边有三颗排成一条线的星,叫参宿三星、福禄寿。她找了很久,却没找到,倒是东南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扎进眼里——天狼星。小时候小孩哭闹,大人就说:“再哭,就让天狼星把你抓走。”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扯了下嘴角。想找的平安前程长寿没找着,不想看见的倒亮得生怕她忽略。
温令仪后来想过很多次,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把画画弄丢的。
不是谢女士说“学画画费钱”的时候——她当时没有吭声。
也不是谢女士说“高三要专注”的时候——她交出了手机。
更不是谢女士说“会计有前途”的时候——她填了那张志愿表。
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是谢女士把七颗彩虹糖铺在课桌上,她没有推开,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是外婆把她的旧衣服塞进麻袋,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不反抗,选择顺从,选择相信“再等等就好了”。
每一次都只是退一小步,小到她觉得“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可她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一步一步退没的。她退第一步的时候,以为只是让了半寸。退到第三步、第四步,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坚持。
她只是每一次都选择了不坚持。
她一直在等以后。等以后手不抖了,等以后自己赚钱了,等以后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等到现在,她什么都没等到,笔落下去的时候还是歪的。
她突然就懂了,那是因为四年前,她第一笔落下去就歪了。
从她放弃画画、选择会计的那天起,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温令仪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距离放下画笔那天,时间悄然辗转过去了五年半。
她蹲下身,打开行李箱最底部,搬出尘封已久的旧画箱。画箱是她当年用第一笔绘画收入买下的,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她打开,拿出褪成土黄色的笔杆。
明明是盛夏时分,却漫出一层秋日凋零的萧瑟。
箱底压着一幅旧稿,正是出事那天没有画完的那幅。岁月沉淀,颜料暗沉,仿佛被水泡过,又干透了。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并不是那天的意外影响了她,而是更早的时候,她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她把画纸翻了个面,撂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走出家门。
今日的天格外冷,寒风贴着胳膊刮过去,冷得发木,冷意从袖口往里渗。
这条街,连通着谢女士家和外婆家。中学时期,温令仪常常沿着这条路外出写生。上大学之后,便很少再来。
手机亮起,QQ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备注Chrome的黑色头像——【最近怎么没怎么联系了?】
Chrome是温令仪高中那阵子做绘画兼职时认识的。
他找她画过好几幅画,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景物,难度系数不高。最耗费心神的一次,临摹梵高的《向日葵》,画了她整整一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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