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叶家村所在的镇很小，只有一家招待所。陆闻崖放下行李，转身去了邮电局打长途电话，“同志你好，打长途，杭城军区军休所。”

邮电局转接电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帮他摇了半天，先接通杭城总线，又转接到军休所的总机，最后才能转接到陆书云的房间。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头传来陆书云的声音：“喂？哪位？”

“妈，是我。”

“闻崖？”陆书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在哪儿呢？”

“我现在在叶家村，我去找锦婳了，但锦婳不在。”陆闻崖握着话筒，语气沉稳，“妈，我打算在这边几天，等锦婳回来跟她说……”

陆闻崖的话还没说完，陆书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出来：“你还说呢！婳婳现在在杭城！在我这儿呢！你这孩子，跑去湘北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倒好，跑人家老家去了！你俩怎么老在错过！”

陆闻崖愣住：“叶锦婳在您那儿？”

“在！在我跟前坐着呢！”陆书云的声音又急又气，“她一个人从湘北坐车到省城，又从省城坐火车到杭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腿都肿了！人家姑娘吃苦耐劳跑到杭城来找你，你倒好，跑去湘北了！你赶紧给我回来！”

陆闻崖握着话筒沉默了。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姑娘背着包袱一个人坐班车、挤火车、问路、转车的画面，从湘北一路折腾到杭城，一路上风尘仆仆。他想起自己坐火车来湘北的这三天就觉得疲乏，湘北的山多，火车走走停停，比在其他地方坐火车耽搁的时间长多了，她一个姑娘家要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确实非常不容易。

“知道了。”陆闻崖立刻说，“我明天买票回去。”

“明天？今天不能回来吗？”陆书云催他。

“妈，现在傍晚了，县城火车站没有夜车。我明天一早去买票，最快也得大后天才能到。”

陆书云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路上小心。婳婳在我这你放心，她可乖了，长得俊，性格也好，我找小刘给她买了日用品，把她安顿在这边的招待所了，吃住都好。你回来以后好好跟人家说话，别板着你那张脸！婳婳千里迢迢来找你，可不是看你板着张脸说难听的话的，听到了没？”

陆闻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走出邮电局，想着陆书云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叶锦婳心有所属，是要跟他退婚的，尤其是那封信里的语气生硬，好像生怕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但又因为条件不好想要他接济。但听母亲电话里的语气，这姑娘不但做事利索，还挺对她脾气的。

陆闻崖回到房间，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请问陆闻崖同志在吗？”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招待所前台的大姐：“有个姑娘找你，说是叶家村的，姓叶。”

陆闻崖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下去了。下楼一看，叶锦瑟站在招待所门口，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看见他下来，她往前迎了一步，眼圈已经红了。

“闻崖哥……”

陆闻崖站定，跟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叶同志，有什么事？”

叶锦瑟低下头，声音又软又颤：“闻崖哥，我来是想跟你说说姐姐的事。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和妈都很担心她。她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也不知道路上安不安全……”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都怪我不好，平时没多劝劝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委屈极了。

陆闻崖站在那儿，听她哭了两句，眉头皱起来。他在部队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兵没见过？真哭假哭，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眼泪是真的，可话里话外都在说叶锦婳的不是，明着是担心，暗着是埋怨。

“叶同志，”陆闻崖打断她，“叶锦婳的情况，我回去以后会亲自问她，你不用说这些。”

叶锦瑟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僵住了。她没想到陆闻崖这么直接，连安慰她一句都没有。

男人不是最容易对女人的眼泪心软吗？叶锦瑟突然不确定了。以前她不想上工，哭着对同村的男人示弱，再给点好处，对方就把她的活一并干了，这种事她屡试不爽，怎么到陆闻崖这好像就不管用了？

“闻崖哥，我、我就是担心姐姐……”叶锦瑟声音更小了，往前挪了半步，“我姐她脾气不好，在家的时候经常跟妈吵架，我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

“她脾气不好？”陆闻崖看着她，“她一个人坐车从湘北到杭城，路上十来天，没出什么事，到了杭城还找到地方见了我母亲，我觉得她挺有本事的。”

叶锦瑟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一阵气恼。这个陆闻崖怎么回事？他连叶锦婳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这么相信她？她咬了咬牙，忽然抬手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往陆闻崖身上倒过去，“闻崖哥……我有点头晕……”

这一倒要是让他扶住了，她就可以喊“耍流氓”，这年头流氓罪可严重得很，他一个当兵的，要是沾上这种事，不娶她都不行，不然就别想在部队待了。

可陆闻崖的反应比她快多了。他侧身一闪，两步退开，叶锦瑟这一倒直接扑了个空，“啪”地摔在地上。

陆闻崖站在两步开外，低头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叶同志，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更不该一个人乱跑，我去找个女同志送你去卫生所。”

叶锦瑟趴在地上，又疼又臊，脸涨得通红。她本来是装晕，这会儿是真疼，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招待所前台大姐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地上躺着个姑娘，吓了一跳：“这怎么了？”

陆闻崖说：“这位同志说不舒服，麻烦您看看附近有没有女同志，送她去趟卫生所。”

前台大姐扶起叶锦瑟，叶锦瑟眼圈红红的，又羞又恼，可她不敢再装，只能哭哭啼啼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陆闻崖一眼，眼里满是不甘。

陆闻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叶锦瑟一瘸一拐走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真麻烦。

他又想了想，要是叶锦婳也这么麻烦，这门婚事就更得退了。他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想跟这种哭哭啼啼、弯弯绕绕的女人过日子，实在头疼。

第二天一早，陆闻崖就去县城火车站买了票。巧的是，正好有趟临时加开的车，他当天就上了火车，往杭城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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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婳自然不知在叶家村发生的一切，听说陆闻崖要回来了，她确实有点期待。

就是这几日住在招待所，一天到晚没事干，让叶锦婳实在难受。

以前每天早上都下地挣工分，有时候赶时间，晚上吃过晚饭了还要下田，现在突然闲下来，她哪哪都不得劲。

虽说陆书云每天都会叫她过去跟她说说话，但叶锦婳也不能总是这样吃她的、用她的，就私下里偷偷问小刘附近有没有能做工的地方，她想挣点钱。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小刘也看出来了叶锦婳不是那种一门心思攀附干部连吃带拿的“穷亲戚”，自然乐于给叶锦婳介绍。

陆书云听说叶锦婳要出去临时做工，原本想直接给她钱，但被她拒绝了。于是陆书云就帮着写了推荐信，让叶锦婳能顺利通过推选。

军休所所在的山下供销社饭店最近刚好赶场有活动，这几天在招短期帮厨临时工。叶锦婳有介绍信和推荐信，再加上她做饭熟练老道，自然被选上了。

因此这几日除了去陪陆书云，叶锦婳更多的是在供销社饭店帮厨，一天有八毛钱呢！

供销社饭店这几天赶场搞活动，来吃饭的人比平时多了两三倍，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叶锦婳被分在配菜岗上，洗菜切菜、备料打杂，从早忙到晚，手上没停过，心里却踏实得很。她就喜欢这种有活干的日子，闲下来浑身难受。

这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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