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七二年三月的清早，天还没亮透，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响彻云霄。

“叶锦婳！死哪去了！水缸空的能跑马，灶上连把火都没人烧，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是想饿死一家子是不是！”

叶锦婳从堆满杂物的偏房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叶锦瑟前年不要的灰布衫，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结实匀称的小臂。

刚刚拍门的是叶锦婳的继母张桂花，张桂花一向嗓门大，只要醒了就绝对不让叶锦婳继续睡。叶锦婳跟她互相呛声已经有十年了，“水我昨晚挑满了三桶，您半夜起来倒了两桶洗澡，怪我？”

张桂花被噎得脸一僵，随即嗓门更高：“你还敢顶嘴！老娘养你这么大，你给老娘挑几桶水怎么了？现在几点了？还不赶紧下地干活！今天河滩那块地不翻完，你别想吃饭！”

叶锦婳没理她，扁担往肩上一搁，出门时顺手把灶台上那碗昨天剩的冷粥端走了。张桂花在后面骂：“那是给向东留的！”

“他想喝自己煮去。”叶锦婳头也没回，仰头两口把粥灌完，碗往灶台上一搁，出了院门。

今天是叶锦婳十八岁的生日。

但没人记得。

叶锦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继母在她八岁的时候嫁到叶家，嫁进来之前，叶根生——也就是叶锦婳的爹让她什么都顺着继母来，说张桂花虽然瞧着凶，但护犊子，跟着她肯定不会吃亏。

张桂花确实很护犊子，但护的是她带来的那个亲生女儿，还有她跟叶根生生的那个小儿子叶向东。叶锦婳对他们一家四口来说是外人，张桂花也从来没把她当过闺女看。

八岁以后，叶锦婳就没有再上学了，叶根生说家里她最大，张桂花怀着孕身体不方便，她继妹年纪又小，就让她下地挣工分。叶锦婳想上学，叶根生不给学费，叶锦婳只能被迫下地，一干就是十年。

张桂花刚想继续骂叶锦婳，就在这时，院子东边的正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叶锦婳异父异母的妹妹——后来改名叫叶锦瑟的继妹探出半张脸，细声细气地喊：“妈——”

“哎！怎么了锦瑟？”张桂花的声音瞬间柔了八个度，小跑过去，伸手在叶锦瑟额头上探了探，“是不是又不舒服？快回屋里躺着，早上凉。”

叶锦瑟穿着干净的碎花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虽然黄黄的没什么血色，但一身细皮嫩肉，手指白净纤细，跟叶锦婳那双布满茧子、指甲缝里都经常沾满灰尘的手搁一块完全是两模两样。她靠在门框上，拿手帕掩着嘴咳了两声，声音软绵绵的：“妈，我今天还是没力气，地里的活……”

“不去了不去了！”张桂花立刻心疼得不行，“你身子骨弱，哪能干那些粗活，回头晒出个好歹来。你回屋歇着，妈给你煮个鸡蛋。”

“谢谢妈。”叶锦瑟乖巧地笑了笑，转身回屋前，目光越过张桂花的肩膀，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叶锦婳正挑着空桶往河边走，后背挺直，脚步利落，粗布衫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叶锦瑟嘴角弯了弯，放下了门帘。

叶锦婳挑完水回来，烧了水给自己蒸了一个玉米窝头垫肚子。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叶锦婳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屋拿柴刀和绳子准备进山。前几天下的套子不知道有没有套到东西，家里那点咸菜疙瘩实在不够吃。

手刚摸到门框，她顿住了。

柴刀呢？

昨晚明明搁在门后的。那刀是她妈留下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刀口磨得锃亮。叶锦婳在屋里翻了一圈，没有。她皱着眉头往正屋那边走，刚走到窗根底下，就听见里面张桂花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根生，我跟你说个事。向东今年十岁了，过几年就要说媳妇，彩礼、房子、家具，哪样不要钱？现在不攒，到时候拿什么给他娶？”

叶根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蹲在墙角抽烟：“那你说咋办。”

“隔壁村老樊家，你记得吧？大儿子在外头当兵，每个月有津贴寄回来。小儿子虽然腿脚有点毛病，但人家家里殷实，老樊说了，愿意出一百块的彩礼，再加二十斤粮食票。”

叶根生沉默了一会儿：“老樊家那个小的……我听说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怎么了？人家有钱！你闺女嫁过去是享福的！再说了，叶锦婳那个臭脾气，能嫁出去就不错了！一百块的彩礼，我那时候嫁给你才要了五块钱！这么多钱给向东攒着，过两年再盖间新房，多好！”

叶锦婳站在窗根底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握成了拳。她早就对这个家失望了，但没想到继母竟然还有这样的算计！老樊家的小儿子她见过，去年赶集的时候，那个瘸子坐在板车上，因为旁边一个下乡来的知青姑娘走路不小心碰了他的车把，他抄起拐杖就往人家身上砸，砸的那姑娘头破血流，光是这他还不解气，嘴里骂得不堪入耳。村里人都说，老樊家那个小儿子，腿瘸了，心也瘸了，谁嫁过去谁倒霉。

“我……”叶根生的声音慢吞吞的，“你看着办吧。”

“那就这么定了！”张桂花拍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过两天让老樊家来相看相看——”

叶锦婳一脚踹开了正屋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张桂花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叶根生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叶锦婳！你反了天了！”

“我反了？”叶锦婳站在门口，日头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不高，也不壮，可那股子气势，把张桂花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把我嫁给老樊家的瘸子，还不兴我踹门？”

“你——”张桂花脸涨得通红，随即叉着腰骂起来，“我养你这么大，给你吃给你穿，现在让你嫁个人怎么了！老樊家怎么了？人家有钱！有粮！你嫁过去是去当少奶奶的！你还不乐意了？”

“当少奶奶？”叶锦婳冷笑，“去年集上，老樊家的瘸子拿拐杖把一个姑娘打得满脸是血，你瞎了没看见？”

“那是那姑娘先招惹他！”

“他动辄打人，村里谁不知道？你把我嫁过去，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张桂花被戳中了心思，索性撕破脸皮：“你吃我的穿我的，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了十几年！现在让你嫁人给家里换点彩礼怎么了？我告诉你叶锦婳，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叶锦婳看向叶根生。

她亲爹蹲在墙角，佝偻着背，手里的烟杆冒着细细的青烟。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泥地，像要在那上面盯出个洞来。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爸。”叶锦婳叫他，“你也这么想？”

叶根生抬了抬眼皮，躲开她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说：“你妈……你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叶锦婳盯着他，突然笑了，她悲壮地喊出声：“她不是我妈！我妈十年前就死了！”

说完，叶锦婳转身就走。

身后张桂花的叫骂追出来：“你走！有本事你就别回来！我告诉你，过两天老樊家来相看，你不乐意也得给我乐意——”

叶锦婳知道这个家是不能再呆了，家里心疼女儿的都知道老樊家的小儿子绝对不能嫁，那就是个火坑，但张桂花还偏要把她往里面推。

叶锦婳其实早就想走了，但要离开叶家村到县里去找工作，必须经过生产大队长的同意。叶家村所在公社生产大队长的媳妇儿是张桂花的大姨，叶家的工分基本上全靠叶锦婳一个人挣，张桂花才不会让叶锦婳从她手里头跑了。

叶锦婳要是跑了，家里的工分谁挣？年底哪来的分粮？

叶锦婳也知道张桂花心里的打算，所以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嫁一个能离这个家远远的人。嫁人了她就能理所应当地离开家，到哪去都行，只要不留在叶家村，张桂花就算想继续磋磨她，那也隔了十万八千里，她够不着。

但让叶锦婳没想到的是，她才十八岁，刚到能领结婚证的年龄，张桂花就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她给卖了。

叶锦婳进了山，她今天不想下地，有没有工分都去他们的吧！她只想进山里抓点东西吃垫垫肚子。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叶锦婳一口气走到后山脚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走了那么久，她的眼眶还是不停地发酸，她狠狠拿袖子擦了一把，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妈死的时候她才八岁，那年冬天，张桂花就怀着孕进了门。从那以后，她成了这个家的最累的人。工分是她挣的，活是她干的，打是她挨的，骂也是她受的。叶向东拿石头砸她，张桂花说“你弟弟小不懂事”。叶锦瑟装病不干活，张桂花说“你妹妹身体不好你多担待”。叶根生呢？叶根生只会蹲在墙角抽烟，像个哑巴。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今天站在窗根底下听见那番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生疼生疼的。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就值一百块钱加二十斤粮食票。

叶锦婳蹲在山脚缓了半天，等胸口那股气顺了，才站起来往林子里走。她砍了些枯枝，用绳子捆好，又绕到前几天下了套子的地方——套子还在，什么也没套着。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挖旁边的野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抄起柴刀转身。

一个男人从坡上滚下来，连着一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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