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屹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菜单的一页，没什么具体的情绪，品了一页，也就没意思地翻过去了。

而他对面坐着的粉色短发的年轻女人却正歪着脑袋，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她。又微微努了努嘴，才突然扭头对任屹说：“哥哥，一会陪我去买个包吧。没包背了。”

听到这个称呼，周纯一突然很想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死性不改地喜欢小姑娘这么叫他……恶不恶心。

她识相地装不认得，刚要迈步，又听任屹冒了句：“你都多少包了。”

“你的篮球鞋还一墙呢，全长一个样，我看着就眼晕。”对面女人揉着太阳穴抱怨，又用高跟鞋往他西裤上戳，“说呀，去不去？那天给你看的那只怎么样，好看吗？”

“你们女人的事自己看。别问我。”

“你眼光好才问你的。”

“别这么说，我眼光向来不行。”任屹笑了，似乎觉得这个话题还有点意思。

莫名其妙的，周纯一听着很火大，又听女人说：“主要是便宜，我不买心里总不得劲，植鞣皮，才六万。”

六万。周纯一狠狠抽了一口凉气，最近看好的一辆小电车才五万……这有钱人的世界，就多她一个吗？

想着，又迈开腿，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把。

扭头一看，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紧绷绷地裹在一件高尔夫半袖里。几秒后，周纯一才惊讶地说：“学长？你怎么在这？”

她亮着一双大大的眼，小心翼翼地把人看了一遍，不忘往他饱满的胸口指了指，“你这几年练得也太好了，我都没认出来……”

话音未落，耳旁冒起一声冷笑，在热情的俄罗斯音乐里显得尤为刺耳。

对面女人疑惑地问：“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没什么。”任屹慢条斯理地翻了下菜单，“俄罗斯餐厅就是大列巴多。”

周纯一瞥了他一眼，视线在空中相碰，两人又各自不屑地收回目光，当做不认识。

“太意外了。”周纯一说，“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学长，你也来吃饭吗？”

男人淡淡一笑：“当老板的，不在这就不对了，反倒是你，四五年没见了吧？我看看。”

他从兜里抽出手，自如地捏住周纯一双肩，又眯眼瞧了瞧：“越来越漂亮了。”

“这店是学长开的？”周纯一微微张开唇瓣，他却沉了脸，“看来你从前是半点都不关心我啊……”又笑了笑，“那今晚赏个脸，尝尝？看看有没有能入你口的。”

周纯一轻巧地嗯了一声，心想好家伙，得来全不费工夫。没记错的话，这人叫沈颂，上学时就是系里的风云人物，家世还特别好。印象里，几年前还在国有银行当管培，没想到如今也下海做生意了，还混得风生水起……

这家店环境不错，跟他把关系搞好，未来说不定能借场地办联谊，周纯一盘算着，把手机递过去：“学长的电话留给我吧，我还没有呢。”

沈颂勾了勾嘴角，接过来：“怎么要电话比吃饭还积极，这么大个人，又跑不了。”

“一会人多了，哪还有我跟你说话的份！”

“这话说的。”沈颂淡淡一笑，手机递回去，“只要你想，我随叫随到。”

见他轻轻浮浮的，周纯一也懒得端着，朝他笑笑，暗暗庆幸这趟没白来。

那几条长桌上坐着的都是跟她岁数相当的同级生，社会的青瓜蛋，自己都未必弄得明白自己长在哪颗树上，对她来说，交际价值很有限……不像这种已经手握资源的老大哥，拿捏好分寸，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

况且生意能铺大不容易，有空得跟他取取经。

周纯一酒量好，在欢愉的俄式风情音乐里，几乎和每个同学都交流了几句。混社会的这几年，她悟出一个道理：人们之间需要虚情假意。即便是假的，当它真实而长期地存在，就会弄假成真。

所以她才总是不厌其烦地出现在同学群里，不管谁有事发言，她都应和几句。天长日久，关系总比疏于联系的强。至少接着酒劲，好几位老面孔都暗暗找过来，半遮半掩地问她怎么参加联谊……

周纯一心情不错，酒酣饭饱，沈颂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趴到了她的椅背上。

他递来一杯酒：“吃得好吗？”

虽然是大学同学聚会，但话题中心始终不离这位成功人士。周纯一还在嚼着一块小蛋糕，闻到他身上混杂的香水味，舌根子一撅，差点吐出来，脸上却还麻麻地笑着：“当然好了，我特别喜欢这个鸟，呃，鸟乳蛋糕。”

“喜欢还不简单？走的时候我叫人给你单独包上两盒，再想吃。”他附耳低语，“打给我。”

“那就谢谢学长了。”

周纯一斜着眼尾，漫不经心地跟他碰杯，心里想着的全是沈颂朋友圈里的明星合影和刚刚周围人对他的议论。

“他靠着他爹，现在半只脚踩在商圈，半只脚横在政界，在整个北方都很吃得开。什么？银行？饭店？充充履历，做做样子的啦，还不是为了洗这个？——”

周纯一小口抿了抿酒，打量着对方的眉眼，突然说：“学长，之前人多我不好意思，现在你来了就太好了。”

“怎么好的？”

“我们合个影吧。”周纯一笑着，手机已经伸出去，“以后跟你合影得排队买票了吧？到时候，我拿出来，也让别人羡慕我一回。”

这话说出来半真半假的，语调倒格外乖巧。周纯一干这行多年，真心没有，却老奸巨猾，料定这世上男人但凡还能喘气儿，就没有不爱听人吹捧的。尤其是女人的吹捧。

对方果然十分受用，眉眼立刻舒展起来。酒气轻散，他大笑一声：“小朋友都开口了，我哪舍得让你落后！”说着，熟稔地撑住周纯一的椅背，微微拢住她，看向镜头。

手机屏幕里，周纯一笑得别样灿烂。心说好好干吧大老板，将来找个时间就把你发朋友圈里，再印个大照片把你挂墙上。

间接的，她也算跟明星合影了，三下五除二，她的小店也算一根脚趾头踩了踩生意场，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轻易问出像任屹那么讨人厌的问题——“请问小周，你们，会跑路吗？”

周纯一笑得愈发明媚，刚照了一张，沈颂就被人拉走，又殷切地跟他碰杯，合影。

周纯一瞄着那些满脸谄笑的老同学，微微撇了撇嘴角，低头一看，笑容又立马扯了回来。

照片一角，某个人影格外突兀。都用不着放大，那股轻佻的气质已经送到眼前，使得整张照片的视觉重心完全转移到他身上。

任屹正把一块烤牛舌喂进对面姑娘嘴里，笑容淡淡的，举止绅士至极。

这装货。周纯一扭头骂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这么会伺候人了？

抬眼一看，任屹那桌也刚吃完。他也往这瞥了一眼。

这一眼无波无澜，收回时又喝了口水，悠闲地含住，便靠在椅背上看对面的女人补口红。

他十足耐心地等她补完，才拿起身边的红色黛妃包递过去。随后掏出卡，叫来服务员结账。

衬衫名表大方掏钱的英俊男人，总之不会讨人嫌就是了，粉头发的女人果然托着下巴，把他看得津津有味。

这不会是他新女友吧……周纯一默默打量着，竟觉得胸口有点闷。

如果是的话……

任屹不会找她退钱吧？

那笔钱她不敢花，都拿去买理财了。高收益版，光是半年利息就快六万，一时半会她是不可能收手的。

这念头光是想了一下，心就抽抽地疼，周纯一望着天花板轻轻扑了扑胸口……哎哟，真是要她命。

任屹结了账下商场B2取车。

他黑着张脸，插着兜，大步迈着，身后的女人娇滴滴地抡着新包打他后背：“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没看见我穿着高跟鞋？你等等我！”

“你是B36，不顺路。别跟着我。”

任屹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听着这个声音就烦，女人却在坚持不懈问：“B36是什么颜色？黄色还是绿色？”

她扬起巴掌脸，看看天花板上的发光指示牌，“好像是绿色……可是怎么没有呢？我记得我停车时，你站在那，头顶就是一片绿的。”

就这么一句，任屹收住脚，回头骤然吼了一句：“黄蕤宁，要么闭嘴要么滚！你看我对你太好了是吧？”

“可我路痴啊……”

“你路痴？你花痴不够你还路痴？不然你去借个婴儿车，我推着你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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