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围裙》
耘林公馆的金色招牌单掉一个笔画下来都能砸死人,更别说里头贵得要命的猪肝鹅肝,嚼在嘴里不像动物器官。在门口逗留绝非明智之举,严肄礼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口弄堂。然而这弄堂离公馆根本差不了多远,被追出来的周楷抓住,完全是意料之内的事。他没有力气反抗了。
“严肄礼!你听我说!你不能把这事儿一棍子打死!”周楷气喘吁吁,不一定是跑步造成的,也许还和他的壮志难酬有关。
他死死抓住严肄礼的胳膊,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如瀑布般的汗水而滑稽地往下耷拉。事实上,他也喝不惯那里的酒水。
“你知道连总多难请吗?人家上午还在香港呢,晚上来和我们吃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认为我们有潜力,认为我们可以合作!今天的饭局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严肄礼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一栋楼那么重,他瞥了周楷一眼,说:“你怎么办?周楷,我是一个人来的,你是吗?”
他不是,他跟着新公司的核心团队来的,六个人,团团坐成六边形,简直坚不可摧,在那样的体系里应该感到满满的安全感才对,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楷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嘲讽,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事已至此,你还跟我纠结过去是不对的。你信我,Venus拥有的资源是你我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既然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二代量产,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呢?跟我回去吧,严肄礼,不然……”
他看见严肄礼眉头紧皱,面色青灰,用力忍耐着恶心。他痛苦地低下头,说出了后半句:“不然我们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能够到此为止的只有白天,抬头看一看,黯然失色的天空像不像梦里走不出的迷雾。
严肄礼疲惫地说:“你去吧。”
言下之意,他就不去了。
周楷眼眶发酸,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接连吐出几声“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严肄礼便脱力摔在了地上。
他再也拿不出一件干净的西装了。
黑夜降临时弄堂和小路是最先被吃掉的部分,以人的绝望和孤独作馅,这味道岂不更上一层楼,吞下去,品味人间的烧焦面。
好倒霉,往下是地狱的代名词,要想上天堂,应该吐出来。
严肄礼按着胸口地吐了一地,胃在使劲肺在使劲心脏也在使劲,过于污秽导致地球氧气也避而远之,他此刻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人类,像丛林沼泽附近的腐生生物。
周楷的声音又出现了,然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说:跟着你我真是榜上大佬啦,我算过命,先生说我命里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我再掐指一算,那个人就是你!
难怪呢,他在汲取死掉的回忆的养分,那时候就该明白的话,为什么现在快听不见了才想明白?
弄堂外传来一声尖叫,接着,他被抬上救护车,他想问医生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抬上来,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可是他的视觉也被剥夺了,看不见医生在哪儿。
医生一会儿问他叫什么名字,一会儿问他痛不痛,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们不厌其烦地问,他也不厌其烦地答。
严肄礼从小就是个有礼貌的人。
我叫严肄礼,讲肄的肄,十三画,礼仪的礼,五画。
痛,腹部灼烧之痛。还有,医生,困倦算不算一种痛?难说不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创伤吧?像被活生生扒了一层皮一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其实周楷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了,但我还是穿得人模狗样地去赴会了,我想看看我和他们的差距在哪里。
大概只差了中世纪的一个大西洋而已,也可能是十个,没有区别。
那个时候的人们还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巧了。
然后我的梦想立刻变成了过上田园隐居的生活,不在田园也可以,能有个地方让我安家我就知足了。
是的,这样讲述退缩和懦弱听上去颇具诗意般柔情蜜意。我承认,我累得走不动了。
早知有今天,我应该不管不顾地把所有人得罪个遍才好,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心甘情愿被人消遣,就被称作好人,想来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无法向这个世界提任何要求,一方面提了第一个就会想要第二个,另一方面,这无异于亲自给宇宙递上一把能够威胁我生命的利器,在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刻,比如现在,将我一击毙命。
于是那些美好上赶着悼念来了。这次回家阿妈遗忘的事情又变多了,上次她为了庆祝我保送B大说要给我张罗升学宴,这次她正忙着给阿姐做新裙子。阿爸不做早餐店生意后爱上了下棋,一天下一盘,一盘下一天。我们都被时间遗忘了,终于团聚。
然而监护仪的滴滴声把我吵醒了,我不得不想象我正以怎样一个狼狈的姿态躺在手术台上,又是以怎样一个狼狈的姿态活着的。
昏迷前周楷的话仍然在我的脑子里徘徊,他要我跟他走。我又听见之绒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的弥留之际,我已脱口而出: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跟她走。
看吧,忠于自私也没有那么可耻。
若生命注定如此淡薄,我决定从此以后做一个自私的人。
……
病床旁有一男一女在对话,严肄礼一睁开眼,对话便停止了。
“之绒?”他迟疑地开口,眼前仿佛涂了一层猪油,模糊不清。
“学长!”沈之绒激动地坐下来,扶着床栏,“你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吗?”
严肄礼转了转眸子,看见她身后穿松果褐色衬衫的男人,右手亲昵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弯腰的动作十分陌生。他不认识他。
“之绒,”严肄礼的嗓子加载不出正常音量,所以他尽可能地抬起下巴,说:“你怎么在这?”
“你有胃溃疡你知道吗?你空腹饮酒,又吐得厉害,流了太多血,休克失去意识了。”比起她怎么在这,沈之绒更想让他牢牢记住他自己是怎么在这的,“护士根据你的通讯录联系到我,哝,你的手机。”
“哦……”严肄礼呆滞地呼吸着,好一会儿唇齿间才搓出一句:“谢谢。”
“学长,你先好好休息,想睡的话再睡一会儿,我去帮你办入院手续。”沈之绒牵了牵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说:“这是我男朋友邬予桥,暂时让他陪你,好吗?”
严肄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他正被当作老年痴呆症患者对待。邬予桥怕他听不懂似的,招呼得相当冗长:“严肄礼,你好,我是绒绒的男朋友。听说,你以前帮了绒绒很多,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绒绒,你去办手续吧,我看着他呢。”
“嗯。”
沈之绒一走,整个病房的暖意立马塌陷成一片寂静,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面面相觑,准确地说,尴尬只属于站着的那个,躺着的那个把眼睛闭上了。
邬予桥把床边的凳子搬到床脚,远远地盯梢。今晚他追突发追到医院,偶然瞥见沈之绒的身影,担心她生了什么病他不知道,爆点也不追了连忙寻她去,电话里问过才晓得又是她那个学长。
前些天他手头上的稿子告一段落,得空去绒绒家里享受二人世界,彼时他枕在她的大腿上,听完了她和这位学长之间的渊源。
故事充满正能量,几乎可以拍纪录片了,但摄像机绝不能交给绒绒,她的迷妹滤镜太重,不能打动人。如果让他写脚本,他会这样写:
草根小伙的追梦之路。学校里,帮助同班同学和学弟学妹,尊师重教,勤学苦练(穿插同学和老师的采访);放学后,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独自学习到深夜(穿插刻苦的主人公和艰难的学习环境双重画面);周末,帮父母打理那片小小的早餐店(穿插父母采访)。正直和坚持不懈是回报率最大的成功学,后来,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创业梦想,在淮市有了自己的一片天……
没见过严肄礼本人的邬予桥已经为他写好了人物小传,一半从沈之绒嘴里借鉴,一半从大众品味里挖掘。讲真,这的确是篇值得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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