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也有冬天》
二〇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晴
不喜欢运动会。
只是有你在,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
春风将止,先送入家家户户的却不是初夏的暖意,而是一场乍暖还寒的倒春寒。
回家路上的桃花一夜之间如雨凋零,残酷的风一裹,纷纷扬扬落了个满天桃粉,倒是全了春日孕育的恩情。
单雪看着路上车水马龙,花瓣被卷入车轮之下,再次向上挣扎飞起,又再次狼狈掉落,几番挣扎后只得静静沉睡于地上。
她的内心不免有些哀伤。
花死的身不由己,人应该也是。
家中这几日实在不算很顺,远在南方的姥姥去世了,妈妈回家奔丧,怕影响她的学业,并没有带她一起回去。
这位姥姥,她可能就在极其年幼的时候见过几次,所以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就记得过年和妈妈回她的老家,接过姥姥皮包骨头一样的手递过来几颗并不怎么好吃的软糖。
这是她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接触死亡的概念,爷爷奶奶还有姥爷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可是,她对死亡还是极其朦胧的印象。
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人死了可和现在看到的话花落了一般吧。
可她记得妈妈知道消息那天哭的很伤心,妈妈和爸爸说自己不孝顺,说自己远嫁到北方,一两年才能见一次面,甚至连自己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
单雪悄悄关上了门,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为什么我一点都不伤心啊,我的一个亲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为什么内心的波动还不如看到花开花谢。
为此,她自责到好几宿睡不着觉。
妈妈回到她妈妈的身边,家里一下好像空了起来,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
单雪用钥匙打开门,屋内没开灯,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单雪打了个喷嚏——爸爸又在抽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开始抽起了烟。
他总是拧着眉,唉声叹气打着电话问工作的事情,看见单雪会掐灭烟头,勉强笑笑让她回自己的卧室。
单雪知道爸爸的工作出了问题,但是从来不过问。
如今,她虽不喜烟味,但是不能说些什么,也许尼古丁会让爸爸压力减轻一些。
单雪打开了灯。
“爸爸,我回来了。”
暖白灯光蓦地将躲在沙发角落的单秉强找了个无处遁形,桌案上没有放烟灰缸,只孤零零放着一个纸杯子,被子的边缘已经被烟熏得灰黑,杯底还有些烟灰。
单秉强正准备再点一支烟,看见单雪也不点了,尴尬地放下打火机和那只烟,摸了摸下巴说:“昂,回来了。爸爸买了午饭,快去吃吧。”
单雪点点头,换了拖鞋往厨房走,路过单秉强身边,没散尽的灰白烟雾缭绕,焦苦的味道窜进单雪的肺里,攀附在她的嗓子里,痒得她连着咳了好几声,一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状,单秉强马上站起来去拍单雪的后背,可他本就是这股烟味的始作俑者,身上的味道更是浓郁,呛得单雪连连摆手。
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更是呛得灼人,讪讪道:“雪雪,爸爸给你倒些水。”
他把门窗都打开,给单雪倒了一杯温水,单雪喝了后才慢慢调理好呼吸,她的目光瞥到纸杯里十几根烟蒂,恳切道:
“爸爸,身体要紧,少吸点烟吧。”
单秉强自然是连连答应。
家里一团乱麻,单雪心情也不怎么好,上班会课时贺老师正说着运动会的事情,单雪很自然地走神了。
许小盈照常凑近和她讲话,忽然拧了一下眉,又像小动物一样伸着鼻子寻着她的校服衣袖闻过去。
然后悄声道:“雪雪,你校服上还是有烟味。”
单雪自己抬起袖子闻了闻,有些苦恼道,“是啊,洗了还是有,希望我爸爸早些戒烟吧。”
贺老师大致讲完了有哪些项目,把一个参赛表给了第一排的人,让大家想参加的填表。
表传到许小盈这里时,许小盈问她想要参加什么活动,单雪倒还不太想参加,但是她知道许小盈运动天赋特别好,跑起步来超级快,笑着打趣她道:“我们小盈运动健将要包揽几个金牌呀?”
许小盈笑得合不拢嘴,比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个?”
许小盈故作神秘摇摇头,把手上的五用力握成拳头。
“十个!”
单雪下巴都要惊掉了。
“你要参加了十个项目?!”
没错,许小盈参加了班里所有能参加的集体项目和个人项目,一共十个。
不过好多集体项目还缺人,人不够就要被取消参赛资格。其中就有许小盈期盼已久的十人九足。
许小盈看了参赛名单半晌,忽然转过头,求助一般冲着单雪谄媚笑笑。
笑得单雪头皮发麻,最后不得不屈服于许小盈的威逼利诱之下。
只是单雪答应参加后,人还是不够的。
许小盈给单雪使了个眼色,单雪随着她都示意看了过去,那是周蔚泽的方向。
单雪疑惑地看了看许小盈。
徐小盈啧了一声,调侃一样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你把周蔚泽也叫来呗,咱们一起参加比赛。”
“算了吧,万一他不想参加呢?”
“哎呀,不问问怎么知道呢?说不定你一问他就答应了呢。”
“怎么可能……”
话是这么说,可单雪下了课还是去问了周蔚泽。
听完她说的话,周蔚泽思虑了一会儿后放下了手中笔,向她侧了测身子,仰着头认真问道:“你也参加吗?”
“唔,”单雪点了点头,悄悄后退一步,不想要周蔚泽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烟味。
周蔚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就着单雪捏着的报名表,站起身弯着腰,提笔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笔尖在纸上细微的摩擦,就像两人中间连接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一扯一扯牵动着着单雪的手心。
她紧张地不敢呼吸。
想退也退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一瞬间就像是天长地久,单雪第一次知道原来写字要用这么长时间。
周蔚泽签完自己的名字,一抬眼皮,才发觉自己和女孩离得很近,能闻到女孩苹果香的洗发液味道。
他想,原来她除了护手霜,洗发液也喜欢果香的。
周蔚泽又对她说,“我不参加训练,但是尽量不拖累你们。”
单雪“嗯”了一声。
班主任让周蔚泽和另外几个机器人社团的人负责班级开幕式,虽说不知道具体让他做什么,但只要是周蔚泽做的,一定会很厉害。
袁文静从老家回来了。
她回到家眼睛红肿的不像话,神色恹恹,摸了摸单雪的头回到房间,连着好几天把自己锁紧卧房里不出去。
单秉强没了工作,也没脸主动凑到袁文静身边说话。只是躲在厨房的油烟机下,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单雪每日回到家,家里都是死气沉沉的,她心里很不安,每天一会儿找妈妈聊聊天,一会儿和爸爸说说话。
可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唯一说的话就是让她自己去学习吧。
直到有一天,争吵彻底爆发了。
单雪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听见袁文静哭着喊着:“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是肺癌!我就是因为嫁给了你,我妈才一直瞒着我,什么都不和我说。你呢?你也什么都不和我说,你们都瞒着我,都不把我当家人,我算什么?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累赘?!”
单雪眼皮一颤,手里的钥匙好像有千钧重,沉得使她没了力气再开门。
同罚站一样,单雪低着头,沉默地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文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本事。”
“又是这句话!你被骗了两百万!工作也丢了!你还不打算和我说?要不是我在我妈葬礼上,我表哥和我说你和他借钱了,我还不知道你要瞒我多久!我算什么?我像傻子一样被你们骗,被你们瞒着……”
袁文静哭得实在说不下去了,声音被痛苦夹成了一缕断断续续的气。
“都骗我,都骗我!”
“我们离婚吧,文静。我不拖累你们。”
屋内静了一瞬。
倏地,一声巴掌声清脆响起,单雪在门外颤了一个激灵,好像打在了她的脸上。
“好,你有种。”
单雪能想象到妈妈手在颤抖,眼底含泪的模样。
里面卧室的门被狠狠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
里面的动静完全消失,和前些日子的安静一样,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眼前这个黑褐色的门慢慢泛上一层水雾,单雪捏着钥匙,直到指尖发白。
啪嗒。
门上的朦胧散开,泪落了下来。
春花逝去,夏叶染青。
这场运动会就这样泡在单雪心里未落完的冷雨里到来。
阳光晒得刺眼,看台上吵吵嚷嚷,大家都很兴奋看着底下开幕式每个班的列队,嘻嘻哈哈地讨论哪个班的服装最新奇,哪个班的看起来最有新意。
到了高二五班的队列,看台上所有人都在惊叹。
队列里只有五个人,剩下排着队的都是机器车。行驶到主席台前,机器车还不断变换队形来变成不同的字:
“笃行明远”
这是明远八中的校训。
“八中再创辉煌”
逗得领导们合不拢嘴。
最后这些车竟拼接在一起,神奇般触动了几个关卡,变成了一个直立的机器人,对着看台上的学生摇摇手。
一时欢呼声不绝,掌声如雷贯耳。
周蔚泽站在最前面,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遥控器,嘴角微微勾起,是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游刃有余的自信。风一吹过,他的发丝微微凌乱,却更显出他清晰的脸部轮廓。
站在阳光里,意气风发。
单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看台,没有像其他人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近来她的话越来越少,许小盈又去找六班找袁靓玉玩了。
她托着腮,看着周蔚泽带着机器下了场,站在操场角落里,正和在开幕式开头唱歌的男生说话。
单雪几乎要看不清周蔚泽。
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和周蔚泽隔着好远。
正要低头之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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