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青梅雨季》
但时青并不打算入侵他的世界,哪怕身份变了,她也还是那个只想远观不想亵渎的暗恋者。
“我说我当时瞎了你相信吗?”
回应她的是两声随意的钢琴音,应该是祝江随手弹奏的。
门被关上,风也随之被囚禁在外面的世界,他被轻微吹乱的头发回落,却又不那么规矩,看起来碎乱。
他漂亮的脸上仍旧是那个讥诮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甚,唇瓣稍稍勾起来一些,眼睑半垂却又能把她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
“不是还有耳朵吗?”
他慢慢悠悠地在钢琴凳上坐下,偏头。
时青看着他的同时也在思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到钢琴声再次响起急促的两声,才说:
“耳朵也聋了。”
随着她的话落,她能明显感觉到祝江的视线缓缓地从她的脸上移动到她耳朵上,并且毫不避讳地盯着看。
不知所谓的窥探。
“看什么?”
时青没忍住说。
“看你撒谎的时候脸和耳朵会不会红呢。”
祝江这才轻慢地移开目光,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时青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恋者,对暗恋对象产生好奇心当然是理所应当的,“那你呢?你说谎的时候又是怎么样的?”
原本以为祝江大概会嗤笑一声,不予回应。
但他竟然还真的垂下头认真想了下,“不知道,我不说谎。”
时青惊讶,“从来不吗?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会吗?”
祝江给予了他这个人设应该有的反应,哂笑一声,“你该不是觉得我会有善良那种没用的东西吧?”
可是你分明是个善良的人,你不是为我解围了吗。
时青下意识在心里小声反驳。
但她不敢说出口,一旦对上他那双黑洞洞的瞳孔,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更别提还是这种反驳的话。
“又在编排我吗,时青老师?”
他大概是在她身上放了窃听心里话的装置。
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可不太妙,她聪明地转移话题:“你明天会去上学吗?”
明天是周一,又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她也适时地想起自己的任务。
祝江不答反问:“很想我去?”
尾音还带了点小调子,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这和他高贵的气质不符,但她马上就能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了。
她点头的瞬间,他就倨傲地看着她,随即又更顽劣地说:“但很可惜,我不想去。”
时青叹气,摊摊手,倒是没有半分惊讶,毕竟他在她眼里确实一直都是个爱唱反调的形象。
她就说,她胜任不了这份工作吧……祝江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受她的管束?
“这就放弃了?”
大概是她挫败摆烂的样子太过于明显,祝江不满了,目光似有若无地尖锐起来。
时青无奈,不知道这位祖宗究竟想干什么。
“我除了放弃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祝江少爷?”
最后的称呼她说得一字一顿,有点像是奉承,但硬要解释为嘲讽也可以。
果然,祝江从琴凳上起身,分明是面对着她的,但是眼睛却又高高在上地飘起来,即便是看她身后的苹果也不看她。
“没看过电视剧?”
无厘头的一句话。
时青不解:“什么?”
似乎是欣赏够了那颗琥珀苹果,他的目光终于纡尊降贵地飘落到她脸上,黑漆漆的一束,同灯光一起包裹住她。
“求求我。”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语气也干脆利落,像是午夜坠落的冷雨。
时青错愕地看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这几个字以前从没有在祝江嘴里听见过。
哪怕祝江在学校里再高高在上、无法无天,他也从没有这么傲慢地对人这样说。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在落入下风后溃败狼狈地哀求过他,但他所给予的反应也仅仅是不屑地转身离去而已,似乎是对这种行为不感兴趣到不耻的地步。
求?
怎么求?
“好笨。”
祝江的耐心实在很差,甚至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站起来的身形实在高挑,还有点挡光,脸上多出来几道勾勒线条的阴影,让人分不清喜怒。
又在笨什么请问了?
时青忍住没有吐槽出声。
“求你。”
好在时青也相当能屈能伸。
“哇。”祝江薄红的唇瓣里毫无感情地丢出一个冷酷的音节,“是要和我比比谁更敷衍吗?”
虽然她那句求你的确是太干脆果断了,但是也不至于被这样说吧?
时青腮帮子鼓起来一秒,瞬间又恢复正常,“求、求、你。”
这次够慢吧?
“哇、噻。”
行,他也挺慢的。
时青也没多少耐心,“那要怎么样?”
祝江抿唇,掀起眼帘,那双极大的眼瞳显露出大半,盯着她看的时候透出几分疏离的厌世颓靡感。
都说人要是真的漂亮到一定地步,就会有鬼气的,她觉得他现在就是这样。
她甚至被那视线摄得不安起来,脑海里陡然联想到夜晚空洞无垠的天。
人人都仰望的天,其实于她而言是庞然的恐怖。
祝江,竟然让她同样生出了恐惧的情绪。
但好在祝江转瞬间就错开视线,“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会在酒店工作。”
是一句冷漠的陈述句,没有感情到像是在命令。
哦不对,应该说就是命令。
今晚的他有点不对劲,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这句话大概是以退为进,让她换种方式“求”他。
而这种方法指的很显然就是:听话。
听话的小孩不用求也有糖吃。
时青当然不会忤逆他,更不会错过这个“求”他的机会。
她提起这段时间的困境,在讲到这份工作时,考虑了一下,究竟要不要说出温清衍的名字。
但祝江瞬间就察觉到,“是在想怎么撒谎?要瞒我什么?”
时青抬头看他,刚想要摇头,就听见祝江继续说:“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查不查得到。”
威胁。
时青惯会审时度势,一五一十地说了,其中温清衍的名字她是带着感谢的语气念出来的。
各种意义上来说,温清衍都算是她恩人了。说起恩人当然不能太过平静,听起来会像白眼狼。
“温清衍?”
祝江也随着念出他的名字,很生涩,和她的语气还有着本质的不同。不屑的意味贯穿每一个音节。
时青理所应当不满,“他人很好,你不要这个语气。”
祝江凉薄的目光扫向她,“把他当救世主了?”
时青不说话,紧绷着的身体透露出倔强。
“时青。”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抬头,看他,却差点被那双眼睛吸魂摄魄。
“你大概还不懂我的意思,”祝江脸上的笑精致而刻薄,漂亮到渗透出恶意,他一字一句,“我说,他是个没用的东西,懂吗?”
高高在上。
漂亮。
恶意。
时青冷下脸,“看来你的确没有善良这种东西。”
祝江忽然轻笑一声,倨傲的脸上漫出些快意,“生气了?”
他上半身略微向她倾斜,五官在她眼睛里像是行星撞地球一样靠近。
漆黑上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朱红的唇瓣,张扬,华丽。
刚好触发了时青的避让原则。
她索性不说话,冷眼看着祝江在肆意笑。
“生气是这样的?眼珠也不转了,一直定在我身上,你知道像什么吗?”他语气轻快,达到了目的而变得散漫。
时青依旧沉默,冰冷的神色让她原本柔和的眉眼变得锋利。
不过祝江显然也没有主动为她解答的意愿,话锋一转,“我劝你离他远点。”
“凭什么。”时青终于开口,“你以什么立场管束我?”
“你正在做一份需要看我意愿的工作,时青老师。”祝江语气轻慢,“给你开的价应该足够让你说服自己吧?你问我立场?我不需要立场,我高兴就是最大的理由。”
这份工作的时薪当然是远超市场价的高昂,而且只要哄好眼前的人,让他听话,就和送钱无异。
不过是不见温清衍而已,何况温清衍和她本身也不在一个学校,她当然做得到。
“当然。”她抿唇微笑,柔和的轮廓线条藏起所有攻击性,看起来再乖巧不过。
*
祝江还是放过她,送她回了家。不过当然不是亲自送的,坐在沙发上随手指派了辆车,吩咐司机送她。
不过他明明从来没有去过她家,但念出她的家庭地址却相当顺口,很奇怪。不过这毕竟是祝江,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时青现在坐在车上,倒是还有件为难的事。
在酒店时,他顺手把脏了的衣服甩给她,叫她扔掉。
但是这件衣服无论怎么看都相当昂贵,直接扔掉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万一祝江龟毛到后来找她算账说“让你扔掉你还真扔掉啊”怎么办?
虽然这种几率并不大,但是最后她想了想,还是带回家,洗了挂在自己的衣柜里。
这算是她衣柜里第一件男款衣物,材质又和那些廉价的不太一样,摆在一众女款服装里还是挺显眼。
时青想了想,把它藏进最深处。就和她的那封情书,和她的暗恋一样。
虽然不知道祝江为什么这段时间会对她表现得在意,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当真,这一定只是祝江的一时兴起。
她不能用自己的喜欢和尊严,去赌他游离的一时兴起。
一旦被察觉出来,她一定会落入下风。
做情感里的低位,一点也不好受。
*
第二天祝江果然如约来了学校,不过呆了没多久,下第二节课的时候就准备出门。
按照时青以往对祝江的了解,他这一走这一天大概都不会回来了。
于是时青理所应当地拦住他,“去哪?”
祝江被拦在班门口,不耐烦地瞥她一眼,问她:“我连厕所都不能去了吗?时青老师?还是说你是想和我一起去?”
正常生理需求,时青当然没理由不放人。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因为祝江直到上课铃响了二十分钟也没有回来。排除掉掉进坑里的可能性,那就只剩下祝江跑了这一个可能了。
后来问了其他同学,更是得到了祝江根本没有去厕所的答案。
其实祝江昨天根本就是骗她的,什么不会撒谎,明明他才是那个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吧?
但正在上课,她也不好临时出去找他,只能强忍到下课。
时间在流逝,怒气值却在积攒。
他根本就是在耍她玩吧?果然是一时兴起才让她答应这件事的吧?偏偏她还真的上了他的套!
“你怎么了?”
同桌应岑凑过来手指不动声色戳了戳她的手臂,问她。
时青这才回过神,抬头看白板时就瞧见白板上正投射着一题数学题,乍一眼看过去难度就不低。
台上的数学老师一边说着谁能解出来,一边用眼神搜索着台下学生。
而她这一抬头,正巧撞见数学老师的目光——
果不其然,下一秒,时青的名字就从数学老师的口中念出来。
得了。时青放下手里的笔,认命地上台。
有时候时青做数学题不只是为了解出答案,还是为了探寻更多可能性,看看有没有更加简单粗暴的方法,所以她经常会写出好几种解题方法。
这次也不例外。三种解题方法。
当她把答案一一写上去时,本来就安静的班上,几乎是变成死寂,所有声响齐刷刷暂停。
这是一题被火箭班数学老师称为难题的压轴题,平常人能做出来就算是不错了,但时青能直接想出三种解法,更是降维打击。
时青做完转身把粉笔随意地摔回粉笔盒,不算长的粉笔断撑两截,发出“嗒”的一声。
“咚咚。”
与粉笔摔进盒子里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因为门是开的,所以教室里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敲门的是谁。
时青也顺理成章地偏头,拇指和食指互相轻柔地摩梭,把沾染的粉笔灰抖落。极其敏感的感官让她无法忍受粉笔灰的存在。
视线里出现的人,哪怕她站在高一层的讲台上,也无法企及他的身高。
祝江和一般的旷课生不一样,他在师生礼仪这方面,一直做得都还算不错。每回都很礼貌地敲门,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上课不打一声招呼就出去的情况。
他站在门口,几乎和门框一样高,今天的天气也算不上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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