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青梅雨季》
祝江的归来像是一场短暂的电影,演完那出发泄情绪的戏份就自然而然杀青,甚至给人一种他就是单纯回来发个火的感觉。因为他又一连好多天没有再来学校。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祝江还没有转学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市一中还是时青印象中的市重点中学,大学一起上学放学,在论坛上畅聊八卦,然后把重心始终放在学习上。
得到那笔奖金,时青先是支付了家里请来照顾奶奶的阿姨的费用,后又给奶奶换了最好的药。
从时青初三开始,奶奶就已经有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征兆,直到时青高一才正式确诊,之后情况越来越严重,一般的国产药并不足以改善奶奶的情况,但效果更好的靶向药又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所不能承受的昂贵。
最要命的是,奶奶病情的进展速度远远超出预期,一开始还只是偶尔记忆的模糊,后来发展成为煮饭忘记关火、重复吃药、甚至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时青因为学业,不能时常在家照顾奶奶,最后只能花钱请了位阿姨。好在请来的宋阿姨是同一小区的邻居,从前和奶奶相熟,要价并不算高,凭着妈妈留下来的那点钱加上自己的奖学金,也还能勉强维持开销。
时青已经高二,只要撑过这段阵痛期,之后就能走上康庄大道。
枣青市每年都有专为高考状元设立的奖金,多的高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一直是时青的目标。
但可惜时青千算万算,算不清世事无常。
“青青啊,我和你说个事。”上个月的钱刚刚发到手,宋阿姨就把她拉到一边。
“阿姨您说。”
“哎呦,说起来也难为情,”宋阿姨欲言又止,“是这样,我儿子那边在泉市已经安顿好了,说要我去帮忙带带孙子什么的,都安排好了,你这边的事我恐怕……。”
时青心下一沉,忙问:“那您什么时候要走?”
“就这个月了,你这边还是尽快找个新人接手好哦。”宋阿姨脸上也并不自在,“我知道你家里这边难,你爸妈抛下你们不管不顾……但我这一个人也不能总呆在枣青,年前我儿子就在说要我过去,我想着你奶奶可怜,一直就没有答应,现在实在也是没办法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乎也没办法再周旋了,时青只能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的,阿姨您不用不好意思,一直以来您都帮了我家好多忙,我感谢还来不及。您这边放心,我尽快找新人。”
之后的几天,时青一直在物色新的护工,但因为奶奶的情况特殊,不仅要找靠谱的,还要找有AD照护经验的,这一来一去,难找是一回事,昂贵的费用更是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
“好,谢谢您,我这边之后如果确定了就会尽快通知您。”时青挂断今天打过的第三通招工电话,长叹一口气。
没办法,价格实在谈不下来,市场价如此,现今也只能咬咬牙拿出些积蓄先撑过这段时间,等到寒暑假再考虑出去打工缓解压力。
随意塞了几张试卷进书包,时青提上书包准备出门,但想了想,又回到房间,从衣柜顶把月饼盒子取下来,掠过最顶上那封前不久才放进来的情书,直接翻到最低端,把藏起来的存折拿出来。
翻开。
“砰!”
铁盒子坠地。
时青紧紧攥着存折,从踩着的椅子上跳下来,不顾翻倒的椅子往客厅跑去。
“奶奶,谁动过存折了?!”时青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紧张,攥着存折的手也不自觉颤抖。
奶奶正坐在沙发上,老式的扩音器里黄梅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听见时青的话,第一反应是凑近“啊”了一声,随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开口:“哦,是我取的。”
时青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放大些,紧张地问:“您取钱做什么?”
奶奶伸手把黄梅戏关掉,睁着浑浊的眼睛,想了半天,才说:“你爸爸说要投资个什么家具厂,我就把钱都取出来给他了。”
她见时青脸色不对,又小心翼翼地问:“青青,是怎么了吗?”
时青看着存折上刺目地接近六位数的取出记录,几乎是一下子就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奶奶,您又忘记了吗,爸爸他——他根本就不是投资啊!他是个赌鬼!赌鬼!”
她的声音几乎是越来越刺耳,歇斯底里,“是因为他,家里才会变成这样的啊!奶奶!”
时青面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红,她嘶吼着,但面前坐着的,却只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阿尔兹海默症病人。取钱那天,她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当年父亲意气风发和人合伙投资时的场景里。
她看着奶奶无措愧疚的模样,眼眶忽然一红,唇瓣蠕动,孱弱的眼泪无声坠落。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后背,说:“没事的,奶奶,没事的。”
她不能把情绪发泄在一个病人身上。
但当她看见银行凭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签名时,脑海中那些理智还是险些要倾塌。
那意味着,这笔钱取出来合理合法,再也追不回来。
而那个逍遥法外的犯人,正是她生理意义上最亲的父亲。
父亲赌输一切后,母亲离了婚,但在走之前,把一笔嫁妆钱转进奶奶的账户,告诉奶奶,要好好养时青长大,供她读大学。
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
父亲的电话早就是空号,而母亲的电话是无法心安理得拨通的禁忌。时青不愿成为母亲的拖累,所以从母亲走的那天,就举起双手,撑起家里的天。
水月镜花。好一场水月镜花。
刚刚得到那笔奖金时的欣喜变成戳破的气球四处逃逸,绝望之下,一通熟悉的电话打进来。
时青接起:“喂,方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你奶奶的复诊结果出来了。好消息是目前还在轻度阶段。”
时青在冲击下几乎显得麻木:“坏消息呢?”
“但现有药物疗效已经进入平台期,症状却仍在进展。”
“什么意思?”
“需要换药,但那些药现在也只能延缓,并不能根治。”
“那要怎么才能根治?”
“换靶向药,但它有严格窗口,首先必须是早期,还有……你奶奶现在评估下来,勉强还在窗口边上,但进展速度偏快。”方医生娓娓道来,“如果你们考虑的话,要尽快做全套评估,一旦错过轻度阶段,进入下一阶段,就不能再用了。”
一直到电话挂断很久,时青都还一直保持着呆站着的姿势。
方医生告诉她的治疗费用,对于她现在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在这样的数字之外,还有无数笔看起来善良,实际上摞起来能压死人的数字。
时青实在疲惫。为什么她不能像别人那样,只要专心学习就好了呢?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是祝江呢?要是能像祝江那样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就好了。
她喜欢祝江,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自由吗?不就是这样随意恶劣的自由吗?
她站在阳台上,俯视着楼下,心里无数阴暗的念头在烧。
而刚刚挂断的电话再次响起来。
“时青,出来玩啊。”苏茗玉的声音从喧闹的重金属音乐声里艰难挤进她耳朵里,“在——”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时青就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能给我介绍个工作吗,我很需要钱。”
苏茗玉疑惑地“啊”了一声,“现在吗?”
时青接着说:“就现在,我真的,很缺钱。”
“我怎么会有工作给你介绍?”苏茗玉想也没想地就要拒绝,但在重金属音符跳动的几秒钟之后,她又再次开口,“不过嘛,如果你不挑剔,只想着赚钱的话,倒是有一个。不过你现在要先来这里。”
*
时青匆匆赶来迷失幻境酒吧,推开门就被里面粗重的音乐声攻击了一遍。好半天,才找到苏茗玉所说的包厢。
包厢里男男女女的很多人,有她见过的,也有她没有见过的。
她有些局促地找到苏茗玉身边的卡座坐下,第一次来酒吧,实在是对这样的环境感到不自在。
苏茗玉一见她来,最先却没有和她搭话,拉着她径直往另外一边卡座的方向走。
“来,我带你认识个人。”见时青茫然地抗拒才边走边开口解释。
时青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但既然已经来了,也没有轻易能摆脱开的机会。
“你要带我见谁?”没办法,时青只能问。
苏茗玉没有回答,好在包厢不算大,没走几步就到了那个人面前。
时青抬头时,第一眼见到的,是一双烟雾缭绕里漂亮的眼睛。
“我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不要抽烟吗?”这个人见到她,先是扫她一眼,随后蹙眉,对着周围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好听。
一支支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烟雾渐渐散去。
这个人的脸慢慢清晰,清瘦的下颌骨线条明晰,唇红齿白,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错愕的模样。
这个人,她认识的。
虽然眉眼和身高体型有些变化,但还是很轻易就能看出来是温清衍。
如果说时青在过去的生活里,还有什么事能算上有意思,那大概就是初中和温清衍的那些事了。
初一,温清衍成为她的同桌,但那时候的他性格古怪阴郁,厚重的头发把半边眼睛遮住了也不修剪,俨然是一副非主流的模样。所以那时候即使偶然有人见过他的全脸,看出他其实长得还不错也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他遇见时青,那个初中未遭逢变故时太阳一样、甚至还有着中二救赎情结的时青。温清衍理所应当成为她在“乱世”中挑选的最完美的拯救对象。
救赎当然很成功,看现在温清衍的样子就知道了。初中时候脸上尚还有些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现在已经完全消减下去,漂亮出色的脸蛋也不再藏于厚厚的刘海里,甚至在这样一群人中俨然还有些话语权。
但这些都和时青无关,至少和现在的时青无关。
那些少女时期的中二救赎情结早就死在一场场变故里。
直到烟雾彻底消散,温清衍才开口说:“时青,好久不见。”
“是你想认识我?”时青问。
苏茗玉见两人似乎有些前尘往事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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