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夏云浑然不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学长”这个秘密摊开给他看，带着一点点羞涩和一点点“我信任你”的坦诚。但她不知道这句话在陆一帆那里落下去的时候，激起的是什么样的水花。

“陆总，”夏云打断了陆一帆的思绪，“你说万一被我学长撞见了，那我这牺牲是不是也太大了？”

“撞见了，我就是你哥。”

“啊？”

“总不能说我是你爸吧。”

“不要占我便宜。”

“所以我就是你哥。”

“......好像也只能这样。”

某人就这么被洗了脑。但转念又问：“陆总，你说女追男这种事......就算追到了，结局也不一定好吧？”

陆一帆打了个转向灯，语气平平：“为什么这么说？”

“我同学都说，女生先表白的话，男生会因为缺少征服欲，很快就没新鲜劲了。真是这样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的意思。

但夏云没看出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和这话题毫无关系的念头：之前怎么没发现他睫毛这么长。然后思绪才被拽回正题，追问了句：“是我同学说的那样吗？”

“分人。但确实有人是这样。”

“啊......那怎么办......”

“所以说，主动的方式很重要。”

“那你教我。”

“那你得先是我女朋友。”

陆一帆说了句一语双关的话。

“我是呀，对外我不就是你女朋友吗？”

为了学长，夏云心说这民间影后还是得当下去。

“但刚刚你想毁约。”

“那我收回。”

陆一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什么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但他很快就笑了一下，说：“好。”

......

黑色座驾在夜色里开得不疾不徐，路上的人和车都少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车里的两个人也都不再说话。

夏云在看窗外，突然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时，还有些拘束，甚至上车前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他会为了车漆找她要赔偿。

也不知道那时候是哪根筋搭错了。

驶出商业路段，车流疏了些，路灯也变得稀疏起来。车身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排老式小区外缓缓停稳。

夏云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谢谢陆总，那我下车了。”

“不客气。”

她推开车门，夜色涌进来的一瞬间，陆一帆叫住她：“夏云。”

“嗯？”

他递过来一张门卡，“收好，下次直接上来就行。”

车门半开，夏云一愣，低头看着那张卡，“给我吗？”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夜风顺着车门钻进来，卷着一股无名情绪轻轻扫过夏云心头，她接过卡，声音有些轻：“好，谢谢。”

“快回去吧，不早了。”

“嗯，拜拜。”

她下了车，弯腰关上车门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陆总。”

“嗯？”

“你放心，‘女朋友’和家政的工作，我都会好好干的。”

那张卡是对她的信任，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份信任，至少不能让他觉得给错了人。

车里，陆一帆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亮，“好。”

这晚的星空，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云海上，夏云回到家时已近深夜。她穿过一道公共长廊，走道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熄了。但她没有发出声音让廊灯再亮起来。

一切都尽可能地安静、低调，甚至是小心翼翼，是夏云回家后的常态。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换上拖鞋，没让地板发出一点儿声音，进了自己的小单间。

脱鞋、换鞋要轻拿轻放。

进门、出门最好悄无声息。

不在家吃饭，不在家做饭。

洗澡要速战速决，用过卫生间要即刻清理。

这个暂且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有着许多规矩。因为准确来说，这里，是她叔婶的家。

一开始，她也不懂这些“规矩”，住过来时才十几岁的年纪，还不太懂得看人眼色、揣摩心思。日子久了，开始悟出些味道，渐渐明白寄人篱下，是一定要懂“规矩”的。

总而言之，学会让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这是生活在这个屋檐下的无声约定。

如若不然，婶婶会冷嘲热讽，会指桑骂槐，会让她“不好过”也“过不好”。

夏云怕黑，记得住过来的第一晚，小单间的灯被她开了整宿。次日清早，她隔着薄薄的门板听见婶婶在数落叔叔：“你侄女当这儿是宾馆呢？灯开一夜不要电费啊？”

叔叔闷声应着，一句还嘴的话都没有。当天晚上，叔叔就给她买了盏小夜灯。

“你要怕黑，就开这个。”叔叔将小夜灯放她手上，脸上还有挨骂后的讪讪，像做错了事的是他。

后来那盏灯坏了，她没零花钱买新的，又羞于开口让叔叔再买一个，当然，更没人留意到她的需求，又或者说，即使留意到了，也不在乎。

那一次，生活将她推了一把，她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世上，父母是孩子面对人生困境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当他们都不在了，那么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顶天立地的去生长。

夜阑人静，三更时分。

主卧的墙薄得像一层纸。

“老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讲道理咯？”

“好了好了，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了？我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她在我们家一住住这么久，我还不能抱怨一下了？”

老式商品房隔音差，主卧里的对话声，正清清楚楚地沿着墙壁透出去。

另一边单间。

夏云被吵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零七分。她没开灯，睁着眼躺在黑暗里。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过来，像有人故意在她耳边说给她听。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满眼空茫。

漆黑的夜，隐在角落里的往事渐渐滋生出来。她害怕去想，可主卧里的争执还在继续。

“行了，睡吧。”夏国孝翻了个身，不想再为侄女的事与老婆喋喋不休。

“夏国孝！你给我转过来！我说错了吗？”

赵月梅被丈夫翻身的举动彻底激怒，她歘地坐起身，加大音量道：“现在物价这么高，水电煤哪一个不用钱？女儿在日本读书，我们还要给孩子寄生活费，我抱怨一下怎么了！”

“小云已经很懂事了好不好，她又不在家里吃饭，每个月也按时交生活费，等她工作个一两年，有积蓄了，小姑娘自然会搬走的。”

夏国孝语气放软，担心老婆的抱怨声会吵醒隔壁间的侄女。

“她不应该给生活费吗？想当年她高中的学费、大学的学费，还有吃用开销，哪一项不是我们出的！”

“月梅啊，学费那些，小云不都还了嘛！”

主卧里的争论并未因一人的示弱而罢休，赵月梅的抱怨仍在继续：“行啊，那就说好一年，一年后无论如何她都要搬走，夏国孝我可跟你说好了啊，到时候你别拿这个又跟我吵就行！”

赵月梅躺回去，但嘴上仍在抱怨：“哼！这就是报应！想当初他们家在美国顺风顺水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求他们的？你都忘了？”

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见身后的人闷声不响，怏怏道：“算了算了，人都死了，我也懒得提了，反正就一年，再没得商量了！”

主卧里的人很快就入睡，小隔间里的人，却再无睡意。

搬家，是夏云工作后最大的梦想。

但像南熙这样的一线城市，即便合租，对于她这种初出茅庐的社会新人来说，都是一笔数额不小的开支。

她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向狭窄的窗，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像她心头堵着的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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