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衙门侧门吱呀几声打开。

林怀清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侧门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个包袱。

是阿金，今日出来的就她一人。

那门打开后就又关上，立刻恢复到紧闭的状态。

阿金垂着头继续走，看到林怀清后抬头望她一眼，停下了脚步，但没开口说话，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

林怀清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开口说道：“走吧，你婆婆还在等你。”

马车又驶向城南，驾马的车夫心里不解她们为什么要去那里，但识趣的没有问。

贵人的事少打听，以免惹祸上身。这是他们车行多年经营下来车夫同行之间的共识。

马车驶不进去，就停在巷外。

林怀清一行四人进去，直向最里的一间。

阿金一下车就撒腿跑起来了，地面湿滑她也不怕摔倒，嘴里念叨了一路‘阿婆，阿婆’，身上的罩袍掉了一半也顾不上提。

林怀清小心着路面半融化的积雪落在她后面。

到了小屋内，阿婆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阿金的心沉了底，害怕着不敢往前。

林怀清进来后，让她坐下，“阿婆这几日嗜睡，也难得睡个好觉。”

她这么一说，阿金才敢往前伸手握住阿婆的手坐在一旁。幸好，手掌还是暖和的。

阿婆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怪不得会睡得这样沉，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阿金摸索着翻出一盏油灯，拿出火折子点亮。

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林怀清正盯着她看。

见阿金看向自己，林怀清开口道：“我请过大夫来给阿婆看过病了。”

“谢谢。”阿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又觉不够，又说了一遍，“谢谢！”

自己先偷了这人的钱，这人却帮阿婆看病买厚被子，还给自己送了好些东西进去，让自己不受欺负。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恶，阿金说完便想跪下磕头。

林怀清抓住她胳膊，制止道：“我没这个爱好，别乱给人磕头！”

阿金望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以前广源药房的掌柜最喜欢自己跪地磕头，她磕得越响，阿婆的药就越有着落。

林怀清看出她眼里的疑惑，以为她误解了自己说的话，开口解释道：“我不是要让你报恩，只是阿婆的病不是小问题，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可没有雇佣童工的想法。

阿金人小主意正，点头坚定道：“我知道，但恩我也要报。”

林怀清扶额，无奈开口：“那你说说你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扫院子烧水添柴干什么都行！”

“工钱要不要？”

“不要工钱！”说完阿金又偷偷瞧林怀清一眼，“给我阿婆吃药治病就行。”

说话间，阿婆已经悠悠转醒，看到林怀清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林小姐来啦。”

“阿婆！”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婆缓缓转动浑浊的眼珠，惊喜道：“阿金！”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阿金伸手给她顺着气，又将头埋在阿婆身前，像一只取暖的小狗。

阿婆伸手拍了拍阿金的后背，有气无力道：“你以后跟着林小姐好好的，林小姐是个好人。”

光是几声咳嗽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阿婆只好紧紧抓住了阿金的手，来回不停重复地嘱咐道：“阿金，以后好好的，啊，阿婆不能陪你了。”

阿金摇头又点头，哭得哽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金在这间鸡毛房里陪了自己阿婆最后七天。

最后一天，方大夫也在场。他施了针，对着林大山摇了摇头，表示无力回天。

林怀清是接到林大山的消息后赶到的，她这两天正在忙两间铺子月底账目的事，留了林大山在鸡毛房附近照应阿金祖孙二人。

赶到的时候阿婆已经有气无力了，阿金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两个人都连说也不出来。

看到林怀清进来，阿婆有些上翻的眼珠费力地看向林怀清，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

林怀清上前抓住俩人交握的手，语气坚定地承诺道：“放心吧，以后阿金归我管。”

阿婆终于放心，呼出最后一口气后阖上了双眼，没了呼吸。

咳嗽再也没法折磨她这副干枯的身躯了。

林怀清牵过阿金的手，将她拉离阿婆，吩咐沁儿道：“让收殓的人进来吧。”

沁儿已经在屋外门口泪流满面，抖着声音应道：“是。”

鸡毛房里死人太常见了，可是有人给收尸可不常见。

有人围着小屋的探头议论纷纷；有人羡慕道不知道自己以后死了有没有人给自己收尸，还有上好的棺材呢；有人不怀好意地将目光落在阿金身上。

前来收殓的人是专门负责这事务的，只是到鸡毛房收殓还是第一次。

众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先是给人净身，再穿上合身的寿衣，用板架抬着送到巷口的棺材里。这前期工作就算完成了，接着就是要去城外的义冢下葬。

都是做熟手的流程，几人配合处理起来很快。棺材合上的那一刻，阿金情绪失控地去推棺材盖，她人小力气更小，发现推不动，无力地放声大哭。

林怀清没拦她，悲痛积压在心里不如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抬棺材的人见状也停了下来，看了林怀清一眼，见林怀清没阻拦，便停了下来。这自然是谁出钱他们就听谁的。

雪又下起来了。

原本只是纷飞的雪花，不过片刻这棺盖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负责送棺的人开口提醒道：“小姐，该走了，再晚怕误了下葬的时辰。”

阿金那边也哭得力竭，靠在棺材上直打嗝。

林怀清上前将她半拉起来，沁儿也搭了把手将人拉离了棺材，林怀清叹息道：“走吧。”

丧队又行进起来，棺材往城外城外的义冢运去。白纸铜钱撒了一路，一时竟分不清是雪大还是纸白。

安顿好阿婆的后事，再回来已经是午后近傍晚。

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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