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也信奉观音娘娘吗？”

“供奉观音娘娘只是因为天下百姓需要一个神明来信。”

……

陆稀迷蒙着，脑中百转千回，各种声音呼啸而过，又急又快。

她蜷在稻草堆里，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身后竟出现了铜墙铁壁般的触感。

他又来了。

一个人，就在她身后。二人身躯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陆稀下意识就要挣扎，偏偏一寸也没法动，连眼睛也睁不开。

她试着调动灵力，浑身灵脉却好似被冻住般纹丝不动。

男人的呼吸很缓很轻，吹着陆稀的鬓发一动一动——

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抱着她，连呼吸都没变，好似拿她当个玩偶般，浑不在意她的反应动作。

陆稀是一向看得开的——

首先，她睡眠质量极好，不管稻草堆还是石头地，她都能睡着；

其次，这人充其量是个登徒子，有贼心没贼胆，且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闻着心旷神怡。被这样的人抱会儿便抱会儿，也罢。他睡他的，她睡她的，互不干扰；

最重要的是，她大概率打不过他，这便万事俱休，不休也得休。

一开始，他还规规矩矩地抱着，而后却时不时挪动几下手。

那大手仍旧停留在腰际，甚至蜷成拳头，时而抱紧时而放松，时而还拿脸在陆稀后颈蹭。

陆稀没法说话，没法动弹，都没机会瞧瞧此人究竟是美是丑，便这般一日日地挨着。

这一晚，她挣脱了。

可下一瞬，妖气排山倒海而来，又重新将她锁住，男人仍旧悠悠地伸出手来揽她。

“听话。”

又无奈又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后又是一夜规律的呼吸声。

陆稀却是一晚没睡——

这世上能将她锁住的妖，该是多大的妖！

……

从不信神佛的何将军，今日踏入了观音寺的大门。

他来就来，生怕旁人不知般，还偏要带着浩浩汤汤一大群人涌进来。百姓们刚要行礼就险些让护卫们腰间的佩剑手柄戳了脑袋，遂纷纷一个顶一个地往后躲了好几步。

近日阵神柳频频出现异象，无计观早已为此疯忙了好一阵，情报灵通的达官贵人们也着了急，纷纷说着近来有些多梦，便都一齐来到观音寺祈福。因而现下，观音寺里头早已是一派拥挤。

水面波纹还未散，水底的石头王八还没等到银钱飘到水底，人群便先一步因流动纷乱起来。

“代君的月袍，这是何将军？他不是从不信神佛的吗？我看那些功德碑上从没有何家人的名字，白瞎了他们家世代积累的那些个银钱。莫非是上回打了胜仗才来叩谢神明护佑的？”

“都没许愿，还什么？代君为女君冲锋陷阵，里头个个都是我们月代国的好儿郎，打胜仗不是很正常？你往前几步！踩着我了！”

“我听闻何夫人刚过世，何将军会否是来为她超度的？”

“呸！哪门子的何夫人，不过是首辰国没脸没皮的战犯，居然答应嫁给灭了自己国家的敌军首领，这也配叫一国公主？青楼头牌都比她有骨气些！你瞧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是她配不上我们何将军！”

“这还用你说！首辰国那穷乡僻壤出得了什么好人！卢夫人你就不能往旁边去些，我这新袄子都叫你挤皱了！”

“首辰那些散兵就跟孤魂野鬼似的，还在边地四处流窜着呢，听闻他们到处抢吃食，真是作孽！唉，也不知道咱们女君是怎么想的，怎还不处理他们。啧，所幸这倒霉公主死了，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踏入咱们月代国。”

这话说得粗俗，混在人群中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发出的响动，周边各人听着这话，表情尽不相同，有的忍笑有的叹气，还有几个敏锐的正小心瞅着前头被护卫挡住的那男人，生怕自己被连累。

谁也没法保证一纸婚约是否能消弭两国仇恨，若何将军对这位新婚妻子当真保有一丝怜爱之情，听了这话，便是为他何家脸面，也得追究一二。

可一行人浩浩荡荡，头也不回地朝里而去。

“真是好大的派头，头回见来寺庙还带这么多人的，何家还真是不懂规矩，不近神明便连基本的尊重都没了么？”说这话的是一华贵妇人，身旁侍女正死死挡住前头退后的人，几乎就要支撑不住。

“年轻人嘛，又常在沙场上的，哪里顾忌着这些，到底何将军胜了，佑了我们平安，便都担待着点儿吧！”

一年迈老者被人群挤着往后移去，口里仍半轻不重地说着好话。在他不远处依稀可见几位男女正奋力挤过人流往这边赶，不问也知是家中子女来寻被卷走的老人。

寺院虽大，却也经不起这般在人堆里冲出一条路来的离谱行径，纵然在场没几个人敢惹何家，可众人到底都是为官作宰的家眷，养尊处优惯了，一时被挤得难受，言语还是渐渐不好听起来。

然众人再如何斥责也无人敢骂得高声，只窸窸窣窣地怕旁人听不见又怕旁人听得太真切，别扭得很。

那步履不停的男人面容沉静，束起的黑发随着走动缓缓朝后飘着，小姑娘大媳妇们透过侍卫们的咯吱窝瞧见这光景，议论声霎时小了一半。

正殿大门大开，观音像前一女子正伏在垫上祈愿。她身后原在排队等候的众人早已散在两边，直勾勾、情怯怯地瞧着那正朝他们走来的人。

“不是要砸庙吧……听说何家素来和无计门不睦，自然也不会对这与无计门交好的观音庙客气……可别闹起来啊，砸了庙我去哪里上香……”

“难说……砸庙的话带的人也太少了，我们都冲上去说不定还能拦一拦……”

“你当月代是吃素的？还拦……别给小命拦在这里了才好。”

“这人怎么还跪在那，真不要命了。”

“你去拉她……”

“你去……”

……

陆稀静静跪在那金线已隐隐发暗的软垫上，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观音神像，似没听着后头响动。

她心中郁闷，入夜被妖缠身睡不好觉也就罢了，白日里竟还被这般吵嚷乱心。

不肖陆稀多想，她也知道这是一只难缠的大妖——能近自己身且不被抓住的，怕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大妖。

她多方打探，发现当今天下排名第一的大妖有个极具神性的名字——不念，听说是无计门取的。

不过她遇到的那大妖夜夜只同她痴缠，一不伤她二不害她，想来是个闲得很的，怕并没什么上进心去争排名。

耳畔议论声愈发低沉，你一言我一语好似千百只蚊子齐齐在叫。

那边何渡已行至殿前，身旁侍卫名叫赵浒的朝两旁的人挥挥手，他们便一窝蜂似地冲了出去，冲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两眼这头动静。

整个大殿均被侍卫围了起来，除赵浒外的均留于殿外守候。

软垫上的女子仍旧一动不动，连头也没回。

赵浒本就没什么文人耐性，瞧面前的是女子，又在观音像前，这才忍了片刻。现下终究按捺不住，啧了一声便要走上前去。

何渡瞥了眼软垫上女子，伸手拦下一旁要上前的赵浒，自顾自地绕过她往角落偏门走去。

赵浒见状，只得瞪着地上那不识相女子的背影跟着走开。

那是通往后殿之处。

“且慢。”

一行人均是脚步一滞，护卫们拿手扶剑，纷纷回头。

当下殿内只陆稀一闲人，便是血溅当场，收拾干净了也不怕民议。

何渡没理会，自顾自地朝前而去。

赵浒深吸一口气，就要抬脚回去理论，见自家主子没管，只得转身跟上。

待二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偏门，只见方才还在地上的女子此时已挡在了二人身前。

“阁下自重。”

陆稀额发间嵌着一银饰，下坠轻纱恰恰遮住了眉眼部分。她言语简洁，唇齿张合幅度极小，细细瞧去，竟是面容苍白，仿若不久于世的病弱之人。

所谓“自重”，实在有理。

观音寺为尼姑掌管，后殿是尼姑们生活起居之处。

这日恰逢月代国国主月沉寿宴，她不喜奢靡，也不大摆宴席吃喝个三日三夜，便只赏了文武百官休沐七日。

于是这些个大人们便被自家长辈们拖着来了寺中祈愿一二，既能显对国主的祝愿，又能求一求自己心中所想。

这样多的人，磕碰难免，需求也大，若人人都要求签解签，怕是得堵得水泄不通，尼姑们遂避退一二，今日均未露面。

何渡带着这么一大群男子这般闯入后殿，男女有别，实在荒唐。

陆稀立时被那些从何渡后头涌出的护卫们围了起来，可明眼人都看得见，他们扶着佩剑的手此时有些发抖。若叫百姓们见了，这代君士兵的名声得臭七分。

便是赵浒，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再看面前弱不禁风的女子，倒一时不敢上前招惹了。

“你们去殿外守着，别叫任何人进来。”

代赵浒一行人离开，何渡转过身又对陆稀道，“姑娘身手不俗，又信奉菩萨，定是不愿沾惹是非的江湖游侠，这般阻拦倒也合乎情理。可在下此次来访，为的是身后数百条人命，还请姑娘理解通融。我只身入内，只说正事，绝不扰师父们清修。”

女子一身素净布衣，饰品也均为银质，便知其生活简朴，并非仗势欺人的势力所属。且她周身环绕真气，任谁都能看出此人绝非寻常侠客。

观音寺作为这片土地众人参拜之处，尼姑们素来见多识广，虽不如红尘不问世事，却也乐意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譬如天灾。

至于人祸，她们素来是不插手的。

且世上紧急之事这样多，这边李家老人病重，那头王家公子晕厥，一时寻不到名医来治的，一股脑全来观音寺寻人，天都要反了。

半晌。

“我跟你去瞧瞧。”陆稀开口道。

“单你一人？不如请寺中师父们同无计门商量一二，和几个门生一同前去，兴许更有把握。”

关键是，眼前女子弱不禁风，尤其那脸色，苍白得如同刚从坟头爬出的尸首。何渡出身名门，族中麾下美人无数，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般肤色。

陆稀道：“阁下是否听过一种说法，知情的人多了，真相反而越藏越深。无计门的能耐天下皆知，既然此事已然牵连了那么多条人命，无计门却仍旧没有主动出面解决，可见其中有内情，阁下当真放心去寻他们么？牵连几百号人性命的怪事，显然已不是寻常妖术。若闹大了，自有人为了保全自己一举弃了所有人，死无对证一了百了。为防打草惊蛇，阁下不如暗中探查。”

这片土地极有意思，自初代朝野因一妖妃二世而亡，便形成了三国并立的局面，三方领土围成一圈，圆圈中心是一高山名曰未见山，山顶有一神湖，名曰不念湖，不念湖边有一门派，名曰无计门，无计门门中有一柳树，名曰镇神柳。

这不念湖乃世间至美，非但有着绝佳景色，且只要将物什投入湖底，不论是杀猪刀还是绣花针，都能沾染灵力成为法器。

这镇神柳便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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