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天才黑不久，薛老爷人在账房，收到下面来报，说是在京关外数十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尸体？可能确定身份？”

“回老爷，尸身是在小道发现的，已被山中野物啃食，面目全非，不过找到一枚玉佩，能证实的确是燕公子。”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薛明阐合上账本，没想到居然真被薛尧说中了。

他原是派了一波人伪装山匪意图将燕白夜半路掳走，之后荣华富贵皆可许，只要他愿意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不曾想，计划未实施，竟在半路发现他的尸身，难不成真是被半路寻仇所杀。

“小五等人呢，我命他护送燕氏回京，若真遇歹人，又怎会独独放过他们？”

侍卫犹豫：“这……小五等人确无踪迹，或许逃了也说不定。”

“带一伙人守在关口，若遇燕氏，随机应变。”

薛明阐摆摆手，消息有总比没有好，不能怪他心肠歹毒，咒人丧命，只是燕白夜一死，他女儿便不必再受苦。

“后日大婚，一切照旧。”

他现下只想将这消息快快告知女儿。

“老爷，小姐方用过膳，此刻正在西苑。”

“嗯，我去看看。”

西苑主屋内，薛尧正瘫在贵妃榻上吃果子，小酥侍奉左右，念话本给她听。

“晚娘抄起锄头，见地面有只庞大蛇影，而血盆巨口悬在头顶，命悬一线之时，院中忽然落下数道白色身影，竟是昆仑玉京的弟子……”

“停停停！”

薛尧着急，被口里的桃肉呛住，脸憋得紫红，小酥见状连忙将话本撂下，倒了杯茶喂到她嘴边。

“小姐您慢些，呛坏了嗓子可没地儿说理去。”

“我没事，咳咳没事。”薛尧难受的眉头都蹙了起来，喉咙发痒，却不在意，只抓着她手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您慢点吃——”

“不是这句，上面，上面说的。”

小酥眯眼回忆几息：“晚娘？”

薛尧摇头，期待的望向她。

“那，蟒蛇精？”

薛尧又摇头……还是不对。

“昆仑玉京？”

“对！”

昆仑玉京，凡界修仙第一大宗，书中男女主便是出自此派的天才剑修，女主更是身份尊贵的掌门之女。

这世道妖不罕见，修真者同样，只要觉醒灵脉皆可入道修行，昆仑玉京更是多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的贵派。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薛尧恳求她，小酥自然无有不应。

“当然可以，昆仑玉京就在近千里外的天光山中，长年雪落，景色宜人，现任掌门是静真尊者，昆仑玉京年年招新，每三年下山一拨历练弟子……”她说到此处掰了掰手指，“算来的话，今年似乎就是弟子们下山历练的期限。”

“那他们会来京师吗？”

“不好说，之前是有到过京师的，却不是次次都到，除非有妖邪作恶，而当地的缉妖队束手无策，这群修真者才会特意跑一趟。”

“妖邪作恶……”薛尧轻声呢喃着，整个人靠在软垫上，已经陷入沉思。

京师可不就是有妖邪作恶吗，否则原主又怎么会被掏心而死，只是如今薛尧“复生”，表面风平浪静，人人不知京师有妖，昆仑玉京的人也就不必非到此一游。

可万一，那妖邪再次害命呢……

她神色惘然了片刻，双眼渐渐回神，正对面有一扇开着的窗，今日月亮又圆又白，皎洁挂于天边，薛尧却觉得触手可及。

耳畔响起一模糊不清的声音，似远又似近，敲打着锣，那人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她问小酥：“巡夜了？”

小酥自然也听见了，但那动静微乎其微，“是吧，二更天了，兴许还未走近，奴婢听不真切。”

“现在是亥时？”

“回小姐，正是。”

“可还记得我昨夜几时沐浴？”

“记得，戌时三刻。”

薛尧低下头，将手攥紧，心下了然，她此刻已经感觉到体温在渐渐转凉了。

就像是中元鬼节，每年只在那天敞开地府大门，任百鬼夜行，犹如眼下，亥时一过，她薛尧就不再是人。

咚咚咚——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宽阔的身影被烛光映在门板上，是薛明阐，“灵娘，睡了吗，爹有事与你商议。”

小酥正要去开门，被她拦下。

“我乏了，你下去吧。”

小酥顿住：“可是老爷他……”

“叫他明日再来。”

随着体温降下，似乎精神也跟着跑走，薛尧只觉得自己现在阴气森森，深深低着头，佝偻着背，整张脸埋下去，毫无生机可言。

“是，奴婢告退。”小酥担忧的瞧她片刻，却无法违逆，脚步轻悄离开了。

在薛府，小姐的令才是天，老爷其次。

—

四月初四，各家回帖才都收齐，一番看下来，前来参宴的不在少数。

日子是早相看好的，已禀明陛下，断不可随意更改，如今府内张灯结彩，已然准备就绪。

薛尧这日醒得算早，伸了个懒腰，经数日摸索，已将规律找出，二更天便是一道分水岭，只要她掌握好时间，没人能发现。

大婚当前，薛明阐一万个不放心，哪怕是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将她叫去正堂好一番嘱咐。

“灵娘别怕，一切有爹在。”

“明日收拾妥帖就在房中等着，时辰一到便有下人引你，如今燕氏进关的消息迟迟未到，已是凶多吉少，这桩婚事定然成不了。”

薛尧坐在一旁吃着糕点，闻言应了声，看起来倒是镇定许多。

她没什么好怕的，顶多有些紧张，毕竟明日观礼之人不在少数，不过既然燕白夜已死，便不用薛家亲自动手，也少了许多风险。

而薛尧接下来唯一的任务，就是，扮可怜。

—

四月初五，薛府门户大敞，所视一片艳红，是不限门第交情，路过的乞儿都能进来喝酒观礼，越多人目睹越好。

“小姐今日真美！”

小糕盯着镜中女子的夺目容颜，不禁感叹。

薛尧本是恬静温婉长相，此刻着凤冠霞帔，秀目红唇，竟显出几分不可侵犯的庄严来。

“还要等多久？”

“回小姐，宾客们快要到齐了，约莫半个时辰。”

“那燕白夜呢？”

小糕与小酥对看了眼：“还，还没消息。”

还没消息，多半是不会来了，可新郎官不在，这婚还有什么结头？到时传扬出去，薛家小姐新婚当日被赘婿抛弃，消息不胫而走，这污点怕是要一辈子跟在身上。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只是美还不够，更要叫人怜惜，否则戏怎么演的逼真？

“小糕，再帮我上些胭脂。”

薛尧指着自己眼尾那一小块皮肤道。

上面已经沾了浅红的脂粉，薄薄一层，眸光本就水亮，此刻更显楚楚可怜，像是哭过一般，偏腮边笑意压不住，半悲半喜，怪异至极。

薛家百年基业，祖上富了三代，各处涉猎，从前也有人入过仕途，止步五品。

都说从政的瞧不起商贾，但对薛姓却没这一说，因此今日大婚，席上观礼的有不少世家官僚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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