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十三年，幽州。

长街寂寥，多数门户挂起白幡，空中飞舞着灰黑色的火烬，这里像座冥城。

如今世道人妖共存，精怪遍地可见，善恶却不能用种族来定义。好比此地，刚遭人灾，山匪放火抢掠，无恶不作，幸得幽州县令力挽狂澜，拼死护下半数百姓。

午时，一队人马停在郊外的一处房屋前。

叩叩叩。

街上回荡起突兀的敲门声，须臾，又重新敲了三响。

叩叩叩。

“家中可有人在？”

木门紧闭。

一月前，县令燕氏被山匪寻仇，血洗满堂，此事传回京师引天子震怒，即刻下令捉拿匪寇。

好在燕氏并非弹尽粮绝，有一幸存者，名唤燕白夜，乃是燕家外室子，因不受待见被养在郊外，不曾想此次竟因祸得福。

燕氏与京师首富薛氏曾有婚约，如今燕家没落，为安抚忠烈遗后，天子还下令：即刻召燕白夜入京，入赘薛府，择日完婚！

此队人马便是薛家派来迎姑爷进门，那侍从拍门喊道，“家中可有人在，我乃薛家的长随！”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错开条细缝，只够从内向外观察，缝中露出一只黑眼珠，闪烁中带着戒备。

那侍从被惊了一下，忙跳开，腰间的薛府令牌也得以露出。

门内眼珠动了动，嗓音暗涩：“你们找谁？”

“此处可是燕白夜家？”

侍从将令牌举起，“燕公子与我家有婚约，圣上已准其入薛府，时间紧迫，烦请阁下通传一声！”

“薛氏……”门内那人轻声呢喃，像在思考。

对于婚约，燕白夜本人并不知详，陈芝麻烂谷子，要不是幽州遭祸也不会重提，可他如今身如浮萍，想来入赘也并非坏事，更别说妻家还是京师第一大富商。

思索至此，他将大门完全展开，却能看出动作迟缓费力，而后露出门内藏着的极其臃肿的身躯来。

此人一身布衣，长和宽皆占满了，横肉四溢，黝黑的皮，一双绿豆眼镶在眸缝里，挖也挖不出，蠕动的嘴唇泛紫，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

“燕白夜。”

侍从们盯着他，好半晌再没动静。

都说人不可貌相，妖物喜将容貌修得无暇，心肝却黑，但他们觉得眼前的男子比妖更像妖，还是恶妖，难怪燕县令会将其藏匿在此处，他们家小姐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也亭亭玉立，岂能配这样一个货色？

“不是进京吗？走，走吧。”

得，还是个结巴。

侍从后退一步：“公子可先进屋收拾行装，我等在外恭候。”

燕白夜：“不不必，无傍身之物。”

燕县令从前就清廉，整家对他一个外室子避而不及，更没赐过好东西，自然无可收整。

说完，他圆柱一样的两条腿便迈开，从几个侍从间挤出，掀起一阵酸臭的风，迫不及待、摇摇欲坠的爬上了马车。

......

幽州至京师脚程最快也得十数日，一行人走的官道，薛老爷大方，此次出行给了五十两票子做盘缠，不论住店或采购都绰绰有余。

可才到第六日，那钱袋子便见瘪了。

“小五，前头有家饼，饼铺，停，停一一下。”

小五便是驾车的侍从，平日在薛家内堂伺候，此刻听着厢内传出的男声，心中不可自控的生出厌烦。

他这几日算是见识了，燕白夜此人多食多餐的胃口，毫不委屈了自己的嘴，仗着他们是薛家的车队，一道走来吃喝采买一样不落。

“燕公子，您一个时辰前方用过五碗荤面，路程紧迫，且先忍忍吧！”

“不行，饿，饿了。”

天呐，小五深吸口气，简直想把这人从车上扔下去。燕白夜体型庞大，马都拉不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相看好的良辰吉日是四月初五，眼看不剩几天。

“公子，我们只剩不到十两，前面还要去驿站换马，若是因些琐事误了大婚，老爷和小姐不会高兴的。”

他治不了，有人能治，就算为了下半生的荣华富贵，燕白夜再开口也得掂量掂量。

果然，提及薛家，他便不再提要求了。

可惜燕白夜好容易安分会儿，老天爷又作妖，刚到驿站换过新马，忽然天降大雨，细密的雨丝连成片雾，前方的路都看不真切。

行至中途，见这磅礴的雨幕，小五被逼停，抹了把脸。

眼前有两条路，一条官道，另一条林间小道，也通京师，若走此路后日便能抵达，只是会颠簸难受些。

一顿饱和顿顿饱燕白夜还是拎得清的，好容易得来的婚事，他可舍不得出岔子。

“我们抄……近路。”他吩咐，粗厚的声线在雨里被模糊。

“得嘞！”

小五调转马头，一行人朝着右方那条稍窄的道路而去。

可直至日色渐暗，暴雨不停歇，有天荒地老的架势，将那林间小路搅得泥泞难走，车轮竟是深陷进去出不来了。

外面侍从们短暂商议，不得不就此停下，好在是快要通关了，还剩十余里路。

小五：“燕公子，天要黑了，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停，不若先寻处人家避一避？”

燕白夜没异议：“走吧。”

几人便立刻弃车，也是巧了，前方竟然就有一家客栈，他们抄这小道四处竹林，没想到在这地方竟也有人开店。

燕白夜身形粗大，蓑衣都罩不全，湿了大片衣裳，几人进去才发觉店内是如何破旧冷清，喊了半天才瞧见小二。

小二脚步轻巧，飘进账台后，对这得之不易的上门客并无多殷切：“小店只有三间房，诸位怕是要挤上一挤。”

条件有限，也只能如此。

同行五人，自然无人与赘婿挤，便三两一间，早早歇息，只盼这雨清晨能停，别误了正事才好。

燕白夜睡着半夜内急，起来寻方便时雨已经停了，店门没锁，他急忙走出寻了块空地，解开裤腰浇起草，周遭黑暗，只听一两声蛙叫。

蓦地，身后有道异响，似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树枝。

他手一抖，背冒冷汗，尿半截停了。

少顷，似有所感，他呼吸粗重，僵着脖子缓缓转头，只见淡淡月辉下，身后立着一个人，一身青衫，带着斗笠看不清脸，却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你，你是谁？”

……

那人不答反问：“你就是薛尧未过门的夫婿？”

薛尧，薛府千金，他的确是将要入赘给她。

燕白夜愣愣瞧着那人，显然不知如何作答，此处荒郊野岭，却能准确寻到他，莫非是薛家得罪了什么人物，寻仇到他这了？

自以为刚出深坑，没想到又掉进狼窝。

“不不不是，我不，不是。”他艰难摇头，直觉不能够承认，“这位公子，你你认错人了！”

他说完，对面好一阵没有再回应，只能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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