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难你，”大奶奶抓住了她的胳膊，手劲儿极大地箍着她，“我只要你帮我传句话就行。”

陶小钱没有出声，但也没有走。

“我不让你白忙活。”大少奶奶急急地说，但浑身上下一摸，才想起自己这些天正在寻死，披头散发，连一件首饰都没带。

最后她一狠心，从耳上扯下两个金耳坠子，塞到陶小钱手里，“只是一句话，若是成了，我给你赏银百两。若是不成，没有人知道你传过这话，不会连累上你的。”

“我是赵家的家生子。”陶小钱强调道，她想要推辞，无奈那金耳坠跟磁铁一样，黏着她的手心就松不开了。

这黄金啊，怎么就那么可爱？

事出突然，大奶奶耳朵上戴着的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比不上她平常那好几两的大金镯子，但是对陶小钱这个小丫头来说，就很可观了。

她两辈子都在贫困线上挣扎，还没真的拿过金子呢。

她是家生子这件事，本不用强调的。

赵家人也也不傻，如今这关头，哪里敢放不相干的人来接触大奶奶，里里外外守着的都是在赵家干了三代人的家生子，凸出一个根正苗红。

所以如今大奶奶听了她的话，也只是不解地眨着眼。

陶小钱见状无奈，只能把话说开，“奴婢不能有私产，所以你给我钱也没用。”

**

这也是她不想活的一个原因。

没在这个时代生活过的人，是不能理解这种你的一切人生都由主家操控的处境。

因为父母是家生奴才，她们是爷爷那辈儿卖身进来的，如今父生子，子生女，到她们这一代，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户籍。

表面上看来，在大户人家做奴婢是好过自耕农的，不用服徭役，不用承担赋税，不会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但同样的你也在这个社会上失去了自己的身份。

主人家打死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人，自然是要吃官司的，但是如果在法律上这个“人”不存在呢？

大户人家为了逃避赋税，隐匿田产人口是常事，满院子来来往往的仆役，谁知道哪个是在名单上，哪个是没在呢？

所以这高墙大院，便成了一方灰色地带，在这个世界里，主家就是天，是地，你的婚丧嫁娶，甚至都不过是主人的一句话。

在这种随时都可能有灭顶之灾的压迫之下，钱有时候根本没有用。

**

像是大奶奶这种人，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到陶小钱的话，直接给愣住了。

不过她也是个有手段的人，生死关头反应尤其快，当下就承诺着说道，“只要你帮我这事儿办成，我将你们放良，再想办法给你们入籍。”

“我爹娘可是老太太那儿的人。”陶小钱提醒。

“我能办到。”大奶奶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见陶小钱似乎不信，便又强调着说道，“若我办不到，这世间也没有人能替你办到！”

陶小钱想了想，觉得大奶奶说的也是。

大奶奶的父兄都是大官，就算是县令在她面前，也只是个和蔼的伯伯，更别说那些个胥隶了。

给她一家入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

陶小钱一来就打听过“脱籍”这回事，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彻底绝望。

攒钱，是这个工程里最不起眼的一环，因为她们吃住在赵家，又有月钱又有赏银，还有不要钱的房子，着实不算特别穷。

然而关键在于，她们能不能在官府办入籍。

主家平白给她们优于雇佣奴婢的待遇，难道是让她们攒够钱，自己赎身获得自由吗？

当然不是。

甚至她们能够攒到钱，能够得到一些雇佣工得不到的信任，担任重要部门，都是因为主家对她们有绝对控制权。

当今朝廷是明令禁止蓄养奴婢的，因为奴婢不交税，自耕农是交税的，所以大户蓄养奴婢，实际上是在国家的钱袋子里偷钱。

大户的奴婢多了，朝廷交税的农民就少了。

然而因为立国多年，朝廷积弊益深，人口的户籍黄册早就变成了任由地方政府修改涂抹的文件，于是出现了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人口不涨反“减”的趋势。

因为隐匿人口的事情，朝廷与士绅们本来就在拉锯，他们这家人不出现还好，“凭空”出现，去衙门要求登记，你让老爷们怎么办？

到底是大户隐匿了人口，还是官老爷们工作不认真，漏登了人口？

总要有个理由，总要有人去担这个风险。

所以即便是主人愿意放人，若没有主家帮忙担保，她们也只能从宅院里的黑户变成城里的黑户，甚至遇到麻烦，还得把自己再卖一次。

倘若大奶奶能活下来，倘若她真的愿意帮忙，那简直是“一步到位”了。

*

“你想要我传什么话，给谁？”陶小钱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问她的打算。

“帮我给我哥传个口信，”大奶奶也是个干脆的，这会儿直接说道，“你往城北神策门内的神策卫署去，他在那里做指挥使，无事便都在衙署里。“他叫江潮生，你告诉他，若他再不来，我就要被赵家逼死了。”

“只是口信吗？”陶小钱看向大奶奶的衣服，“要不要写个血书什么的？”

“那用你的血还是我的血！”大奶奶嫌弃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板着脸说道，“不用了。若是他肯来，这一句话便来了。若是他不肯来，那我的血流尽了他也不会来。”

“这倒也是。”陶小钱点点头，但是怀疑，“这能有用吗？你跟你哥的关系好不好？”

不管大奶奶以前在闺中有多受家人宠爱，如今她已嫁为人妇不说，她做的这事儿也算是丢尽了江家的脸，实在不确定江家还会不会为她出头。

“这事情赌的不是他跟我好不好，而是他还要不要江家的脸。”大奶奶冷笑着说道，“江家的出嫁姑娘被赵家不清不楚的逼死，他连一个屁都不放的话，那今后江家也就别在士林中立足了。”

陶小钱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却见大奶奶又说，“若他不肯来，你便告诉他，我还往徐阁老家送了一封信。信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