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今日结案了吗》
北邙山主脉同支脉断魂崖硬生生挤出万丈深的黑沟,沟底本是官道,但自从几年前城郊瘟疫爆发,不少流民落草为寇,这官道上久不来人,便生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还有攀着崖壁向天伸出五指的枯藤。
此地易守难攻,山上便盘踞了一伙成型的山匪,他们不轻易下山,专在此夹道收“买路财”。
红拂抱着臂,闲庭游步般在夹道转了几圈,此时正是昼夜交替时,什么都看不真切,沟口处有一阵阴风贴地刮过,红拂后颈一凉。
“绷”地一声,一支铁箭从左侧崖壁的黑洞里激射而出。
翻身一跃,那箭却仿佛早看出她要往哪逃,紧接着,崖壁四五个黑洞里同时发难,十数支冷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直往红拂要害扑去。
好在她身快,羽箭不过堪堪擦过她的头脸、肩侧,只听得“刺啦”几声,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生生被箭镞刮过,碎作几片破布条。
她心疼地一皱眉,不愿再缠斗,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凤眸微眯,看准了从面前掠过的一支足有一臂长的重箭,五指如铁钳般探出,死死扣住了箭杆中部。
借着下落之势,她脚下用力,倒退出数丈外,将体内真气倾注于右臂,猛地转身,顺着先前头一个射箭的方向狠狠掷回!
这一下使了她十成力,长箭破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比来时更急更猛。
崖壁上的人似乎听出这声音不对,忙射箭格挡,可射去的箭竟被这掷出的箭从中破开,生生劈作两半。
只听得左侧崖壁的高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后,一个黑影连人带弓从洞口直挺挺地栽了下来,“砰”地砸在谷底的杂草丛中。
那人“哇”地吐出一口污血,红拂运足真气,清亮的女声在狭道中回响:“叫你们当家的来!我有生意要同他做!”
先前热闹的崖壁此时一片寂静,只留下那人一声一声的咳血声。
见这情形,红拂脚尖灵巧地勾起地上一支铁箭,踢到半空中,伸手握住道:“铁箭虽可杀人于百步之外,但上手不易,又难隐匿行迹,我这有不少暗器,其中有一样或许合大当家的心意。”
从怀里掏出先前在八哥那儿收缴来的蝎子弩,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接着高高举起,纵然四周无光,也能看出这暗器做工精美。
眯起一只眼,看准崖壁一处反光处,射出一针,听得“叮”的一声,自不必说,射中了。
不过一息,一支铁箭射来,险险停在红拂的布鞋前,箭镞有一处小坑,尾羽上绑了一片破布条。
红拂弯腰解下布条,上面写着——“成交”。
展颜一笑,将布条收紧,冲着崖壁抱拳道:“富贵险中求,那今日子时,北邙山无名道观下,我便恭候诸位了。”
……
紧赶慢赶回到道观,裴含章已为她备好了茶水,石桌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馎饦。
不由得愣了愣,这道观的唯一一口大铁锅都生了锈,面粉全都叫虫子蛀了,却不知裴含章从哪儿弄来的一碗热腾腾的面。
坐下来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口,面已经有些坨了,汤也半冷了,没加任何佐料,寡淡无味,但她一口汤和一口面,竟是全吃完了。
红拂刚吃完,裴含章就从山门回来,见了红拂这副模样,紧了脚步去观中想寻一件新道袍,可红拂道观中的道袍不是被虫蛀了,就是被她不知轻重的手洗破了,再不然就是小得没法穿下了。
红拂用袖子抹了抹嘴,不甚在意道:“几个口子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多套几件把口子挡住就成。”
裴含章叹了口气,从里头走出来,坐到石桌旁,从袖子拿出帕子递到红拂手里,红拂却一副自己已经擦完了,不必再麻烦的模样。
裴含章却分明瞧见她鼻尖上还有一道油痕,想了想,拿起帕子一角替她擦了擦。
距离虽离得不近,甚至可说有些远,足有一臂的距离,可他草木馨香盈袖,这香气四散,叫红拂无处可逃,只能往别去看去,却发现他袖子上沾满了白面粉。
红拂又想起昨夜的事,不由得面上一红,身子重重往后一仰,石凳都险些掀翻了:“你将我当作你家的七八岁的妹子了么?”
裴含章收回帕子,将胳膊撑在桌子上问道:“七八岁倒不至于,但你是哪年生人?生辰又是什么时候?”
红拂看不出此人是在试探,还是真心想问,挑挑眉道:“你真想收我做你的义妹不成?你又是哪年生人?生辰八字又是什么?”
裴含章眉睫浅浅,笑得轻颤:“我是正德十六年,中秋,申时,如今已二十又一了。”
红拂不客气地笑骂道:“真是个老东西了,我如今才十八,可不想做你这二旬老人的义妹。”
裴含章站起身来,将锦帕收回内襟,珍而重之道:“不管你是哪年哪月生人,都定然是这天下最好的日子。”
红拂还没反应过来,裴含章又清清嗓子道:“君子当正衣冠,今日白天无事,我恰好要还那日看病大夫的药钱,顺道买身新衣裳罢。”
说着快步走出山门。
红拂看着他匆匆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好笑,他先说的这话,听这话的人还没反应,他自己反倒难为情起来了。
停了几步,看裴含章先往前走,春日暖阳融融,山下的桃花正盛,满树满树的桃花坠下像落了红雨一般,山上的桃花却如一位病美人,着了凉风,咳得一颤一颤,苍白的花色直到花心中才透出一些粉。
一步,两步,三步,鞋履踏在落花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红拂在心中默数,他会等我几步?
面前的人停了步子,回过头来,眉目温润,微凉的春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了起来,分明因易容而显得粗陋的脸,此刻看上去却仍同和田温玉一般。
红拂暗暗记下,三步,此后若他在三步有险,无论什么原因,她都要转头来救。
他以真心相待,自己也当献出一片赤心。
红拂迈开脚步,翩然飘至裴含章身侧,笑道:“那裴大人可要给我买一身最贵最好的衣裳。”
他笑道:“那是自然。”
……
到了平康坊,裴含章先去药铺见了大夫,把昨日的看病的钱先补上,想了半晌道:“昨日那位姑娘,可能麻烦您再去看一眼?我担心她生了什么病。”
大夫叹了口气道:“公子,这花楼姑娘瞧着是个心气高的,若是在楼里受了什么磋磨,也不会想让人知道的,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裴含章抚了抚额角,感到太阳穴发疼,这是玉荷的私隐,他怎能不过问玉荷,便将那日所见告知大夫,若大夫嘴上没把门,将此事传扬出去,风言风语的定然还会影响玉荷姑娘。
那上头有红疹似的红点,还有水疱,他虽看不真切,但若是天花,血疱不该遍布躯干,他觉得这症状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红拂此时凑过来问道:“大夫,你不如先给我们开几帖安神的药?我瞧玉荷姑娘似乎心有郁结,说不准喝了药心中会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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