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玉荷正躺在美人榻上，眯着眼睛轻扑绣了美人图的小扇，忽而动了动鼻子，扑扇的手停了，问道：

“你身上怎么有股死人味？”

裴含章愣了一会儿，喃喃道：“什么死人味？”

玉荷站起身来，左腿重重崴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她今日穿得衣裳又长又大，层层叠叠堆在地板上，冷光透进来，勾出她瘦销的身体：

“凝香馆的每一味香粉都只为一个姑娘特制，你身上的香粉是月季调的。胡玉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身上却有她的味道，这可不是死人味？”

裴含章低下头道，怕漏了馅，并不作答，玉荷冷笑一声，跌回美人榻：“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裴含章没法，只能低头故作行礼，悄悄把喉片塞到口中回答：“我表姐为周瑾家办丧事，想必是不小心粘上了香粉。”

玉荷的脸一下子沉了：“什么为周瑾家办丧事，死的是胡玉，你这话说得好像胡玉是周瑾家的东西一样。”

裴含章听出玉荷的声音不大对劲，赶紧连声道歉：“是我说得不对。”

玉荷见裴含章赶紧道了歉，心里也明白是自己存心刁难，又转了话头，半是嘲讽半是夸赞道：“红拂道长还是这般心善，凝香馆这些年死了的姑娘，全是她帮忙埋的，都说北邙山是坟山，我看对有些人来说，这倒是个福地。”

裴含章偶然听了红拂的往事，心中有些惊讶，也有些意料之中。

继续道：“表姐确实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所以我实在活不下去了，马上就想着来投靠她。”

玉荷双手交叠在美人榻上，脸懒洋洋地放上去：“哼，说不准你表姐是想求个仁善的好名声？实际上是把你卖到凝香馆做妓子呢？”

裴含章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不痛不痒地刺道：“那玉荷姑娘想必是误会表姐了，表姐要是想要求名，平日就不会那么没个正形了。”

玉荷哈哈笑道，眼泪都笑了出来：“你又见过多少人？敢这样下定论？玉狐生得妩媚，却是个冷美人，人人都赞她有风骨气节，不阿谀奉承权贵，但你当她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她在馆里就喜欢假清高，自比钱塘苏小小，还日日念叨着‘士为知己者死’，结果，可不是遂了她的愿，为她的知己周瑾死了！”

裴含章感到一阵恶寒，玉荷似乎早就看出周瑾和胡玉的死脱不了干系。

不知玉荷在馆里受了什么磋磨，整日怨天尤人，讲求因果报应，她对胡玉的感情也复杂难言，既是嫉妒，又是羡慕，其中更深的，似乎还有怜惜。

裴含章故作天真烂漫状，犹疑道：“玉荷姑娘的意思是，胡玉娘子真的是狐妖？”

玉荷愣了一瞬，发出凄厉荒唐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狐妖报恩，你真是在道观里画傻了，我呸！亏他周瑾有脸，这话也说得出！”

裴含章故作窘迫道：“那玉荷姑娘说胡玉娘子为知己死了，可不就是这意思？”

玉荷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画了美人图的团扇掩住脸：“那你便听好了，我玉荷最爱讲些故事，可惜不是世人爱听的那类，什么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呀，什么救风尘呀——”

她尾音拉得长长的，嗓音尖利：“我要讲的，就是另一个狐妖报恩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山鸡怎么借上好风，飞上枝头的。”

“成化年间有位书生，他父母双亡，但好在腹中还有几点墨水，有几分才气，考中了举人。”

“那日这书生和友人在永安河旁的近水花坞对诗词，正巧轮到了他，他左思右想对不出，一位纤腰美人从河上乘着画舫而过，他看得痴了，脱口成词：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

“那画舫同岸上离得不远，隔着一江春水，美人轻扑小扇，笑得眼睫微颤，檀口一张，续上下半段词：

‘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从那日起，书生便茶饭不思，四处打探那位美人，书生的友人见他如此，被缠得没办法，告诉他那美人是狐妖化的，人妖殊途，二人如何能续缘呢？”

“书生非但不怕，抚掌大笑：‘若再能见佳人一面，纵是狐妖，也不美哉？’”

玉荷将团扇撕开，什么含羞美人，什么锦绣诗词，都成了空，缓缓露出后头玉荷一张森森白面。

“但要见着狐女，千金为礼还不足，须有诗词唱和，书生没有千金，便日日在河边等待，送上情诗。”

“狐女见他才情不俗，偷偷破了例见面，二人一来二去，竟生了情。狐女自认书生是知己，便用多年的体己求着妈妈放了自己，斩断九尾，化作人身，干干净净进了书生那间破瓦房。”

“可她嫁过去后，却发现官人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是个有风骨的文人，而是只目光短浅的山鸡化的形。”

“狐妖知道自己受骗，却又没得法子，自己是只妖怪，这天下哪里容得下她？除了男子身边，她还有何处可去呢？便这般糊糊涂涂活下去，劝着自己还爱他。”

“可没想到，这山鸡还借她的诗文搭上了凤凰的线，凤凰借了他一条枝头，山鸡可风光得很哇！可怜这狐妖，她的才情，成了山鸡的才情；她的诗文，署上了山鸡的名字。”

裴含章听完这故事，从前误将胡玉的诗稿当作周瑾一事堵在喉头，烧得他肺腑都在疼，不敢抬头。

他曾经因诗而引为知己的周瑾，却不过是个懦弱的酸腐儒生；他嗤之以鼻的烟花女子，却有惊世之才、风骨气节。

裴含章低下头去，自觉羞愧，明白当初究竟是有多么高高在上、刻板迂腐。

若是红拂在此处，她会说些什么呢？她是会叉着腰呵斥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会好心宽慰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玉荷见含含久久不说话，知道她心头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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