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西城，琅川码头。

正值傍晚，黑云沉坠，将半落的金乌吞去，江浪卷着水腥气拍打岸边，眼看暴雨将至。

“收帆沉锚，要落雨喽！”沿岸巡逻的更夫见天色变幻，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紧接着“啷啷啷”敲起一阵锣响。

正在这时，江中一艘自北边驶来的客船正徐徐靠岸。

阿菱从船舱钻出，听见这一声，又看看码头因此而忙乱的景象，赶忙回头朝里面的人喊：“钟嬷嬷且快着些，一会遭了雨，淋湿了小姐的书卷可就遭了。”

那钟嬷嬷老胳膊老腿，在江上漂了半个月，早就去了半条命，这会子听这没大没小的小丫头片子还敢催使她，狠狠剜了一眼，面上却和善客气：“这不是还没靠岸呢吗？”

话音刚落，船家抛下船锚，船身轻轻撞向码头，带来一阵晃动。

钟嬷嬷一时没站稳，身体晃了晃。

身后一只纤长的手稳稳将她扶住，声音响起，是清越的女声：“小心些。”

钟嬷嬷回头，眼前少女清泠如玉，皮肤白皙，眉骨清疏，眼瞳明亮，像浸在溪水里的墨色玉石，清凉盈润，只是一路颠簸，神色略有些倦怠。

见她正对自己笑，钟嬷嬷也紧忙道了声谢。

两人一同出了船舱。

阿菱殷殷回到虞琤身旁，语中似有些怅然：“小姐，这里便是阆西？你看这天气，好似不欢迎咱们呢。”

虞琤失笑，只不语，眺望着远处。

身后钟嬷嬷接话道：“阿菱说的什么话，阆西是咱们小姐的根，小姐此番回家，才要下一场雨迎接贵客呢！”

虞琤只是笑笑：“天意不可揣测，倒是人意……”她停顿一息，望向钟嬷嬷，明亮的眼里些许疑惑：“仿佛不曾看见虞府的马车？”

钟嬷嬷笑容一僵，这岸上自然是没有虞府的马车的。按二夫人的意思，就是要这二房所谓的嫡女灰溜溜悻悻然，从后门悄无声息进来才好，怎么可能派马车大张旗鼓将她请回呢。

“许是书信送差了，毕竟从京城到阆西这一路路途遥远，归期难测，总不能日日派马车在这守着。等上了码头，找辆好一点的马车也是一样的。”她哂笑。

虞琤没再说话。

船终于停稳，船夫放下跳板。

钟嬷嬷率先下船，找了辆马车停在船边，后又指挥随行家丁将携行的几只大的箱笼一一搬进车厢，剩余一只小箱笼，阿菱则背在身侧，没让任何人碰。

虞琤瞧阿菱护崽似的，不由想笑，语气轻柔，全然没有方才的犀利：“好了，下船了。”

阿菱却猛然想起什么，蹬蹬蹬跑回船舱，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顶帏帽：“小姐，带上吧。”

虞琤拦住她的动作，指了指岸边：“你瞧这岸上女子，可有一人带这物什？”

阿菱眺目望去，码头上的人形形色色，女子也很多，每个人的面孔都自在得暴露在这天地间，没有丝毫遮挡。

“阆西不比京城，这里民风开放，对待女子也不似京城那般规矩森严，若还要摆出高门贵女的做派，只怕要被人当作异类。更何况，有些限制既然摆脱了，就不必再作茧自缚。”

阿菱“哦”了一声，仿佛有所感悟：“那这个怎么办？”

虞琤拿过其中一只，往空中一扬：“像我这样。”

阿菱学着她的模样，奋力一扔，心中一阵畅快。

钟嬷嬷回头，见这两人在船上笑作一团，一时没忍住，冷哼了一声，还得意呢，待回了虞府，有的是哭的日子。

虞琤并不知身后人在想什么，只静静看着这座暌违已久的城郭。

她对这里的记忆停留在十岁那年，登船前母亲牵着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乖囡囡，从此天高水阔，我们自由了。”

如今母亲病逝，外祖满门获罪，而她，又回到这个母亲带着她奋不顾身逃离的地方，真是造化弄人。

江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拂去，也拂去心头涌起的燥意。

远处陡然炸响一声闷雷。

钟嬷嬷催促道：“小姐，咱们也快些动身吧，此处离虞府还有好几里地呢。”

“不急。”却听虞琤淡淡开口。

钟嬷嬷回头，只见少女面带微笑，目光沉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父亲要我回来，便麻烦嬷嬷先回府通报一声，派辆马车来接，也好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省得贸贸然登门，再搅扰了旁人。”

说完，虞琤指了指一旁的酒肆：“阿菱，我们进去等钟嬷嬷。”

阿菱应了声好。

钟嬷嬷心中有些诧异，但这样的软钉子，她碰了一路，心知说服不了这位小姐，便想着回去通报一声也好，自有人等着由头搓磨她呢！

于是面上欣然应下，坐进马车往虞府去。

一旁家丁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跟着谁。

虞琤看出他为难，指点道：“你是跟着钟嬷嬷做事的，自然得跟着她，你又是男子，单独跟着我们也不便。何况整个阆西都在我父亲辖下，出不了什么事的，你们快去快回便是。”

家丁一听，颇觉得有理，便追着马车离去。

总算摆脱了外人，松泛了些。

虞琤与阿菱相视一笑，走进酒肆二楼。

阿菱点了碗甜水，虞琤则要了一杯清茶，两人临窗坐下，看着远处江水浑浊翻滚，竟有些骇人。

“不如换个地方坐吧？”阿菱撒着娇，将虞琤拖到南面窗台坐下，正要松口气，却听“啪！啪！”两声巨响。

像是什么劈裂了苍穹，响声之大，将阿菱吓了一跳。

她探头望去，那声音来自楼下，一街之隔的仓场。

一面相凶恶之人站在高台之上，手中长鞭飞舞，砸在地面发出震耳的脆响，尖厉粗暴的吼声也随之而来：“都快点！官粮遭不得水，要是淋到雨，你们一分工钱都别想领！”

仓场里乱作一团，有人拖拽着厚重的苫布，试图遮盖粮袋，更多的人是在差役的指挥下将粮袋往仓库里抢运。

雷声闷闷地震颤着耳膜。

几乎所有人都步履匆匆，手忙脚乱，却有两个身影，扛着麻袋，步伐依旧平稳缓慢，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前方老者身形佝偻，步伐虚浮，扛了一个麻袋已经气喘吁吁。

身后青年双肩宽阔，腰背挺直，手臂劲瘦结实，一人便起扛起三袋粮，甚至还能空出左手，托起老人身上的麻袋，似在为其减轻重量。

虞琤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却觉得哪里不对，还未细究，阿菱已经隔着桌子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能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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