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山看着那双泛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沉默片刻，眉峰微蹙：“不值一提。”

苏青婉：“哪里不值一提？分明是厉害得很呢！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那么结实那么漂亮的鸡窝呢！裴郎君你的手艺可真好......”

裴靖山面无表情地踏出门槛。

小娘子太过絮叨，耳边又没了清净，一个平常的鸡窝而已，也不知有何可夸之处，大约是她见识太少。

他任她说个不停，不予回应。

只是打算告诫她不许种菜的话，莫名没有说出口。

从后院牵马出来，那小娘子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与他说着今日的打算。

“裴郎君，我等会儿要去买菜，菜市场在哪里？我还没出去过呢，离咱们家远不远？”

“出了巷口右拐，直行半里路便是。”

“好，我知道了，你这就要出门？怎么不吃早饭便要走？”

“来不及。”

他昨晚垒鸡窝花费了半个时辰，早晨多睡了会儿，便没有时间吃早饭了。

苏青婉忙道：“你等下，带上我做的饭，路上吃。”

裴靖山脚步不停：“不必。”

“等一下。”苏青婉快步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对他道：“裴郎君，你别走啊！我去一下厨房马上出来。”

裴靖山顿住脚步，牵马默然立在院门处，下意识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背影。

以前她看见他便如鹌鹑般瑟瑟发抖，哪会这样对他说话，短短几日，倒是越来越不怕他了，胆子好像大了些。

苏青婉很快去而复返。

她一只手里拿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荷叶外面用麻绳捆扎着，另一只手中还提着只牛皮水囊。

水囊挂在厨房的墙壁上，一直闲置没用，她清洗干净装上了温水，给他带着在路上喝。

她将荷叶包好的朝食与水囊一股脑儿递给他，道：“裴郎君，这些东西路上饿了吃，记得渴了就喝水。”

裴靖山面无表情地接过荷叶，将水囊放入马背上的褡裢中。

小娘子有些过于麻烦了。

不吃早饭又如何，至于水囊更无需要带，渴了在路边茶摊喝一碗茶便是。

~~~

自己用过早饭，苏青婉将荷包放在衣袋里，提着竹篮去菜场买菜。

出去时将自家院子的门锁好，走过青石板铺的巷子路，到了巷子口处便向右走去。

因是晨光大亮的时候，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

有行色匆匆上工做活的男女，有睡眼惺忪提着书兜去学堂的孩童，也有路边摆摊卖诸如馒头、包子、米粥这类朝食的，还有担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手帕绢花等小物件的货郎，四处是一番常见的热闹市井气象。

走了半里路，往左一拐，便看到了菜场。

这菜场上方搭着遮风挡雨的木棚，木棚底下有许多摊位。

苏青婉看到有个摊位在卖豆腐，便走了过去。

她走近了，却也没凑上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略等了等。

果然，不消片刻，便有人走过去买豆腐。

苏青婉便在这个时候跟在那人身后，走到了摊位前。

那人问过豆腐多少钱一斤，便让摊主秤三文钱的豆腐。

她没说话，等那人买了豆腐后，也给了摊主三文钱。

那摊主头也没抬，麻利地给她切了三文钱的豆腐。

苏青婉掂了掂豆腐的份量，觉得与先前那人买的差不多，便放心将豆腐放到了自己的竹筐里。

她初来乍到，不知道菜场的价格，再者她是京城来的，说的是官话，而这里的人说得是平安县乡音。

平安县乡音比京城重了许多，她能听得懂大部分，但还不会说，她一开口别人必然能听出她是外乡人。

担心别人会坑骗她这个外乡人，她才跟在别人屁股后头买菜。

至于裴靖山，因为他幼时在平安县长大，少时随父母去了京城，再后来又去了边境从军，是以各处的话他都会说。

与她说话时，他说得便是官话，是以两人语言没有不通之处。

依照这个法子买完豆腐，又买了几样青菜，最后到了肉摊前。

她记着家中的第一条规矩，且觉着裴靖山在外办差辛苦，不能亏了身子，所以买菜时没有俭省。

等别人问了猪肉、羊肉多少钱一斤后，便咬牙买了一斤猪肉。

猪肉要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四十文一斤。

羊肉更贵，需得二百多文一斤，一斤羊肉可以买五六斤猪肉，是以她决定羊肉不能常吃，家里每个月吃几回就是了，或是裴靖山哪日想吃，她再买。

摊位上除了肉类，还有骨头。

带肉脊骨是二十文钱一斤，剔了肉的筒骨则是十文一斤。

虽然骨头便宜了许多，但这次猪肉就花了四十文，苏青婉便没买肉骨头，打算等下次再买。

付完钱，那摊主割了一斤五花肉，忽然打量了她几眼，道：“娘子眼生，没见过你来买菜啊？”

苏青婉正暗暗心疼肉价贵，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将头点了一点。

那摊主瞄了她一眼，拿秤将猪肉秤了，让她瞧了一眼秤，便背过身去用荷叶包住猪肉，包好后便直接搁到了她的竹篮里。

苏青婉掂了掂，觉得斤两是足的，便挎着竹筐回了家。

到了家中，先把猪肉拿了出来。

一斤猪肉打算分成两天吃，肥的部分用来熬油，剩下炒着吃炖着吃都可以。

谁料她看了一眼那猪肉，却忽然愣住了。

那猪肉不是她要的那块，而是几块一丝肉都没有的净筒骨！

苏青婉顿时大惊失色。

她也不知是那摊主放错了，还是故意用骨头冒充猪肉，便急忙挎着竹篮又去了菜场。

找到那卖肉的摊位，她将猪骨放在肉案上，道：“摊主，我方才要的是猪肉，你给我的却是猪骨头，你是不是放错了？”

因想着摊主有放错的可能，她说话的态度很客气。

那摊主闻言却冷笑道：“你这个小娘子分明是胡说！你要的是就是骨头，怎么转过头来就不认账了？我在这里卖了这么多年猪肉，还能骗你一个小娘子不成？”

苏青婉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故意的了，便分辩道：“我分明要的是猪肉，钱也付与你了四十文，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砰的一声，那摊主将泛着寒光的剔骨刀重重往肉案上一剁。

肉案溅起些许碎木屑，刀刃也泛着森冷油光。

苏青婉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慌忙远远退后了几步。

那摊主挥了挥手里的刀，唬道：“小娘子，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手里这把刀可不长眼！快些走开，莫要打扰我做生意！”

他的嗓门极大，嚷得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围拢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地说：“这个小娘子，瞧着生得一副好模样，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买了骨头却要来换肉，谁不知道骨头便宜肉价贵，真是会占便宜。”

“摊主遇到这样的顾客，也算是倒霉了！”

苏青婉吵不过那摊主，也不知该怎么向周围的人解释，含泪抱紧了竹篮，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菜场。

回家的路上，一想到那摊主蛮横欺人将猪肉换成了筒骨，足足坑骗了她三十文钱，便又闷又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

城外三十里远的一处镇子与别处的镇子没有太大不同，其中一处不同之处是镇上有家当铺，裴靖山与刘武便蹲在镇上当铺对面的墙根下棋。

说是下棋，实则不过是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做棋盘，捡了几块石子当棋子，一面佯装在下棋，眼睛却暗暗紧盯着进出当铺的人。

最近县城西街一家金银楼丢失了许多金银首饰，那些金饰足足值上百贯钱，他们此番来，就是为了蹲守那盗走金银的贼人的。

刘武感觉腿快蹲麻了，便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想起上次抓贼时的情形。

上次与裴靖山一起抓贼，那贼子狗急跳墙，竟然拿刀往他腿上捅去。

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幸亏山哥身手极快，一脚踢飞了那贼子手中的刀，又一招制服了那贼子，他的腿只是被刀砍破了皮，没有伤到筋骨。

这次要抓的盗贼不同于以往，偷盗金银首饰不是一人所为，至少是由三人组成的团伙。

不过，其中一人是金银楼的伙计，事发之后那伙盗贼都逃了，根据这两日收集到的线索，其中那伙计可能逃到了这个镇子上，而且极有可能到这间当铺当掉首饰。

他们这次蹲守，便是打算等那伙计出现时，一举将他抓住。

日过中午，当铺的顾客来来去去了好几个，也没见到那贼子出现，刘武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他早晨没吃饭，这会儿实在饿得受不了，便捂着肚子与裴靖山打商量：“山哥，要不咱们去吃饭吧，我看等到现在也不见那嫌犯露面，说不定他根本不会回来。”

裴靖山动也不动地盯着当铺，低声道：“你自去吧。”

刘武不依：“那能行？你也不能饿着肚子吧！饿着肚子办差可不行，万一见到嫌犯都没力气逮，咱们一起去吧。”

这镇上只有一间饭馆，在镇子的那一头，距离当铺挺远，再晚些去，饭馆就该关门了。

裴靖山：“我带了吃食。”

刘武惊讶：“嫂子给你做的？”

裴靖山略一颔首，没有言语。

刘武嘿嘿一笑，眼神中满是羡慕。

他二十岁了还没定亲，一个人过得糙，也懒得做饭，别说吃食了，家里的锅灶都是冷的。

还是成婚了好，成婚了家里有娘子，也有人知冷知热地照顾。

刘武伸长脖子看裴靖山的衣袋，见那衣袋鼓鼓的，不知里面放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山哥，要不你的吃食分我一半？”分他一半，随便垫垫肚子就行，省得他再跑远了去吃饭。

裴靖山敛眸看他一眼，拒绝：“不够。”

刘武挠了挠头，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行，那我去吃饭，尽量速去速回。”

此时快过了晌午，当铺的大门开着，里面没有顾客，只有伙计坐在柜台后半闭着眼睛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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