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春山远(火葬场)》
崔暮云恨他?
目光中那沓信纸被崔暮云随手扔进提前备好的盆里,杜怀瑜敛眸,火光弱弱跳动间,他的神情一点点崩塌。
仿佛回到漫天大雪的悬崖,光秃秃的枝丫快被雪压垮,耳边只剩呼啸的阴风,吹散他的骨头。杜怀瑜脸色惨白,目光中崔暮云离去的一步一步都那样清晰,与他分别。
杜怀瑜心想,崔暮云定恨透了他。
恨到连死都不愿让他陪着。
——杜怀瑜一并跳下了悬崖,却偏没死成。下属及时寻到了遍体鳞伤的他,救回了他的命,也带回了崔暮云的尸身。
抚上崔暮云毫无声息的脸颊时,杜怀瑜跪在榻前,痛的无法呼吸。身上伤势本就严重,加之心绪哀伤破碎,杜怀瑜竟一夜之间满头白发。
短短几日,他就消瘦的过分,脸上毫无血色,身影单薄的风一吹就能倒。
杜怀瑜亲自处理崔暮云的后事,下葬前,他一头白发未束,满身死气的站在她的灵柩旁,眼下乌青很深,只喃喃了一句“暮云”便吐了口血。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棺木上的血后,杜怀瑜看向门外光景。
雪停了。
冬日暖阳洒向地面,积雪缓缓化水,侯府内却始终阴恻恻的。
杜怀瑜想,他那日若先低头,崔暮云是不是就不会走?
比起世间所有,明明唯她最珍重……他错了,大错特错。
杜怀瑜浑浑噩噩死在崔暮云离世后半年,没想到还能再睁眼,回到四年前的诗会上。
夏时阳光灼热,杜怀瑜竟生了一身的冷汗。
“来人,送客!”崔暮云的声音如梦如幻般再次入耳。
杜怀瑜抬起眼,只瞧见崔暮云的背影。她离他愈来愈远,杜怀瑜顿时如坠冰窖,心头抽搐一瞬,下意识想跟随,却被人拦下。
脚边是还未燃尽的信纸,杜怀瑜猛地回过神来。须臾,他一言未发地蹲了下去,绷紧的手臂微微发麻,只觉全身都冷的要命。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往盆里探去,竟不在意滚烫的火,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杜怀瑜面不改色地将信纸拿起,又将火吹灭。
——如此想来,她也重生了。
纸张变得有些千疮百孔,五指被烧到后疼的尖锐,杜怀瑜却丝毫未察,只是动作很轻地拂去信上灰烬。他的目光深邃,看它如看宝物,将其用心收好。
再起身,崔暮云的身影尚在,杜怀瑜停在原地很久,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只有她。往日温和不再,杜怀瑜在某一刻变得像条蛇,盯紧了崔暮云,黏腻的视线不愿松懈半分。
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杜怀瑜才瞥了眼指尖灼痕,在崔府管事的提醒中回身,一切恢复如常,只嗓音哑的厉害:
“杜某告退。”
迈开步子的一刹那,杜怀瑜眼底幽幽,想起崔暮云同自己说的话,他笑意更深,眸间却又阴郁了几分。
重来一世,活着的意义只剩崔暮云,他不能没有崔暮云。
唇畔呼吸顿了顿,杜怀瑜呢喃道:“娘子……”
我们夫妻一体,怎能分离?
—
崔暮云回到自己的庭院,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松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疼。
毫无疑问的是,她恨杜怀瑜。
可成婚三年的爱,也不可能就像尘土般一吹就散。再次看见杜怀瑜,她还是会心痛,毕竟那是她真真切切曾放在心里过的人。
只是不要再重蹈覆辙的念头很坚定,崔暮云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她要和杜怀瑜划清界限。
杜怀瑜不值得。
崔暮云吐了口浊气,心觉身上力气都仿佛被抽走,徒增几分疲惫。奈何欲回屋休憩的时候,却听院外有丫鬟前来,说五姑娘来见。
桃九蓦然想起自己晌午时没说出口的话,登时脱口道:“四姑娘,枫阳园内您摔倒,是五姑娘做的呀!”
崔暮云面色未改,倒是想起了些什么。
“我知晓了。”崔暮云轻声应了,“叫五妹妹进来吧。”
片刻后,崔暮婉紧张兮兮地踏入,不等崔暮云开口,她便猛地凑近跪下,红着眼胆怯地说:
“四姐姐,我知错了……”
崔暮云瞧她肩膀微微抖着,不由得挑了挑眉,“五妹妹这说的甚么话,姐姐我倒听不懂了。”
崔暮婉咬了咬唇,她绞着手指抬头,害怕道:“诗会时,是我胆大包天推了四姐姐,才叫四姐姐受伤……对不起,妹妹愿意承担一切责罚。”
崔暮云道:“怕成这样,却敢推我。”
崔暮婉话音染着哭腔:“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再也不敢了。”
崔暮云半晌都没说话。
一片寂静中,惶恐被无限拉长,崔暮婉冷汗直出。
桃九愤愤冷哼一声,“往重了说可算破了相,足见五姑娘下手之狠。”
崔暮婉顿时掉了眼泪,“四姐姐,我真的没想叫你破相的,我实在是……”
崔暮云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为何推我?”
崔暮婉抿唇,犹豫不言。
崔暮云也不着急,回忆起前世发生这件事情后,她二话不说便告到了母亲那里,崔暮婉被罚闭门三月,抄写《女诫》一百遍。
倒是确不知晓崔暮婉到底为何害她。
沉吟的时间久了,崔暮婉自己先熬不住了。索性凄凄哭了起来,垂着头哽咽着说:
“四姐姐,我……我心悦杜公子。”
崔暮云手上一顿,她垂眸去看,几乎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下,“杜怀瑜?”
崔暮婉点头,转而又匆忙摇头,“四姐姐,我知你爱慕杜公子已久,听闻你们也准备商议婚事了……我没想拆散你们,只是、只是我心头难耐,想争个妾的位置,竟弄巧成拙……”
崔暮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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