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处处修罗场》
这不是千代第一次见到青木横山了。
男人面容深邃,眉眼锐利如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高高在上又带着压迫感的意味。
千代盯着那张遗像看了片刻,觉得那个人照片里的样子,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青木横山很少笑。
或者说,他很少对她笑。
“松岛小姐。”
温润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千代微微侧头,就见管家长谷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为青木家的管家,他此刻得体又尽责地提醒道。
“您该往前站一些。”他把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很多人在等您致辞。”
是了,现场有很多人。
作为东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青木横山的葬礼办的隆重又克制,除了公司内的部员们外,自然也少不了生意合伙人前来吊唁。
男人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女人们则是素黑色衣裙或和服。
从葬礼开始到现在,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没有停过。有看热闹的,嘲讽的,审视的,毕竟她的身份,足以让这场葬礼多出几分可供嚼舌根的谈资。
没有人不好奇,这位年轻小姐是怎么勾搭上青木家的掌权者的。
千代朝前走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在经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身边时,原本细小嘈杂的交谈声被清晰传入耳中。
“就是她?”
“听说是会长从那种地方带回来的……”
“真的假的?青木先生怎么会……”
“还真是有本事,一个月时间就能成为他的未婚妻,我看青木横山死了她怎么办……”
“嘘,小点声,东合集团的人都在呢。”
千代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步伐不快不慢,直到她经过一排花圈时,看见了站在家属席边缘的人。
他的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张扬,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学生制服,在一众黑衣吊唁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侧脸紧绷,面容清俊白皙,几缕黑发被雨水打湿,垂落在眉心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面对青木横山的告别仪式,他的眼里却没有悲伤与沉痛,反倒是看向千代的目光里带着岑岑冷意。
就像一只未长大的狼崽,不管谁靠近都会刻意露出尖牙,自以为张牙舞爪的凶狠便能吓退旁人。
千代能感觉到,那股恶意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的目光与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她很快移开视线,按照流程上前致辞。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青木川,青木横山的养子。
老实说,她有些意外。她听佣人提起过,青木川与青木横山关系并不好,从小留在大阪念书,很少回东京。
她本以为不会见到这个传闻里的青木少爷,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至于对方那股没来由的恶意从何而来,千代也毫不在意。
她现在疲惫极了。
昨晚她参与了整场通夜仪式,几乎没有合眼。今天又被带来参加最后的告别,将所有礼节一一做尽做满,做到滴水不漏,已经是她为数不多能为青木横山做的事了。
一个合格的未婚妻,应该在未婚夫的灵前长跪不起,应该泪流满面,应该崩溃到被旁人搀扶着才能站起来。
但她没有,甚至看不到多少悲恸。
僧侣开始诵经,檀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开来,众人依次上前焚香。
仪式结束后,青木川站在廊下准备离开,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挡在他面前。
“哎呀,这不是青木少爷吗?”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矮胖,脸上堆着笑,只是这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青木川没见过他,猜测大概是什么组织的管事。
这种级别的人平时连青木府的门槛都摸不到,今天倒是借着葬礼混进来了。
“找我有事?”青木川冷冷开口。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男人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皱巴巴的手帕,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
“只是想起来,上次青木会长还说要跟我们谈合作呢,谁知道……唉,人生无常啊。”
随后男人话锋一变:“不过话说回来,会长这一走,公司的事,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吧?少爷您是年轻有为,可底下那几位,到底是跟在会长身边多年的,资历摆在那儿……”
他故意把话停住,抬眼打量青木川的反应,似在等他接茬。
青木川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他这下听明白了。
无非是那帮老家伙借此人来敲打他,想告诉他,集团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年轻人说了算。
可葬礼刚结束就有人凑上来打探,未免也太急了些。
集团那些破事他素来不关心,即使知道也鲜少参与,但这不代表他能忍受无名小卒利用他达成目的。
如果这是他们想要的,那他偏不叫他们如意。
但此时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行动。
“森田先生。”
千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黑素裙,长发挽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见过这个人,随礼时格外强调自己的名字,让她有了几分印象。
她的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今日森田先生前来,我替青木先生谢过您,但是……”
“青木家的事恐怕与你无关吧?”
青木家内部的事务自然和他这个外人无关,这个帽子扣上来,男人明显有些不自然。
“松岛小姐说得是,”男人脸上的笑变成了纯粹的尴尬,“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就好。”
等人走后,青木川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差并不大的女人,神情愈发冰冷。
用得着她来打发对方吗?
恐怕就是用这幅假惺惺的姿态,靠着花言巧语接近的青木横山。
真是虚伪又做作。
而这时长谷修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便无声地迎上来,留下青木川商量内部事宜,对身旁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送松岛小姐回去休息。”
侍从恭谨应下,但到了车上又是一副敷衍的姿态。
如今这副光景,其实也算是在千代的意料之内。
青木横山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还会看在“未婚妻”这个名头上给她几分薄面。现在青木横山死了,她在大多数人眼里便没了讨好的价值,甚至成了多余的累赘。
她猜测,青木川从大阪赶回来,可能也是考虑到了要稳定内部关系,避免干部之间出现矛盾。
这个时候的社会,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不少人钻着空子想将同期的企业挤下去,成为行业的龙头。
一旦他们权衡好利益比重,或许就会有敌对势力的人将主意打到千代自己头上。
并非是她把自己看的太过重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无关紧要,从她入手最能试探出目前青木一派的真实势力,同时狠狠碾压东合集团的脸面。
她几乎能想到届时他们故作惊奇的反应:
天啊,一个女人而已,你们都保护不了,东合集团真的没落了?
天啊,一个女人而已,你们都要在意,难道要引起商业斗争?
青木一派的人,本就不会多在乎她,即使作为初代会长的未婚妻,也很难说在应付外围势力的同时还有余力顾及她的死活。
因此,她急需找到一条保全自己的路。
千代叹口气,洗漱完,默默在心底筹算起来。
青木川……从今天的态度来看,能好好说上一句话就不错了。
长谷修的话,他一直跟在青木横山身边,或许能凭借之前的交情,对自己多几分照顾?
但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处置,实在不够妥当。
千代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谈不上不幸,至少在念国中之前不算。
她有一个从事建材工作的母亲,勤勉而上进。这是一个由母女二人拼凑起来的、勉强称得上普通的家庭。
她是不会承认那个嗜赌如命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的。
近些年,松岛康的赌瘾越来越重,输了钱便回家求母亲要钱,有时甚至还会以死相逼,每到这时候,母亲便会含着泪将他打得不能出门。
可若是眼泪和拳头真能管住一个赌徒,后来的事便不会发生了。
那天,松岛康脸上的伤刚好利索,便又约了赌友喝酒。
他自然不会把被妻子打伤的事说出去,每有人问起,他便说是妻子拿不出钱来,他只好对她又打又骂,过程中没注意碰到了,以此来维护自己的男子气概。
赌友抽了口烟,像是真心替他着想:“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拿她换点钱不就行了?”
松岛康面露谴责:“说什么呢,她还在念书呢……”
赌友见状也不再说什么。
直到母亲出差这天,松岛康将千代下药带走了。
她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打算离婚,这种烂人有什么可留念的。
那时母亲满脸歉意,犹豫再三还是道:“……再给他一次机会吧。这些年辛苦千代了,等千代长大后就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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