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保命手册》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占位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山道上,女子清悠的声音吟吟唱来,为寂静的长路增添了些许生色。
楚浔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丈远,倒也不是他多听话,而是这女子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他快她快,他慢她慢,始终将两人距离保持在一丈。
听着她用轻快的声音唱着这么悲壮肃杀的词。
破旧暗红的衣裳也不知溅了多少血迹污垢,浅一块深一块,结了块的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梳理过像个鸡窝,在路上这么一蹦一跳的还真是个乞丐婆。
“你贼眉贼眼的瞅我作甚?”冷不丁地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楚浔一吓,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下山坡去。幸而江浮雪长伞一横把人打了回来,才避免这小崽子摔得生天。
楚浔直直摔坐在地上,胳膊蹭上了石头留些擦伤。疼得他嘶嘶出声,可待江浮雪扭过头来时,这小崽子又作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爬起身来,理理了衣角淡声道:“我无事。”
望着江浮雪靠近一步,还不忘遵守她的规矩又退后了一步。
江浮雪本想上前看看这小公子伤着没,但瞅着这崽子做得模样,低笑着摇了摇头又走到了前面。斜眼瞥了下后面对着擦伤“呼呼”吹气的小崽子,甚是好心“提醒”道:“这里山路崎岖,还有野兽出没。你当心看着点,我轻功一般,若落了下去,只怕不好搭救。”
一般么?
过谦了。
抬眸瞧了瞧鼓作吓唬的少女,他还是变了变脸色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声音虽颤但依旧保持着冷静道:“无......无妨。”
果真是个不经事的孩子,江浮雪走在前面,面上的笑意更甚了。
这一道到城里的山路又陡又长,两人足足走了一天才走出来。江浮雪长年习武倒没什么,可楚浔就略微有些吃不消了,他若还是楚凌,自幼随父定天下,南征北战,自然无事。
但楚浔不同,丫鬟生的庶子,君子六艺,不能越了前世子去。而李仪白重文礼,鄙夷武夫。想来也是过了十岁才让他习武强身,十四身体的底子自然不如武艺高强的江浮雪。
先前又给自己来了一刀,累上加伤。
他亦不强撑,找了颗大树靠着就眯了一会眼睛,再睁眼,四下无人。
跟了一天的暗红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惊得连忙爬起身,到处去寻。可四周漆黑,冷风嗖嗖,天地之大,只有他孤身一人。
江浮雪呢?
想想她如今处境,不比自己好,莫不是出事了。
两人立场不同,江间决裂之时,更是刀剑相向。若是可以,现在已是楚浔的楚凌是不愿与她有多牵扯的,若被她察觉,再让箫怀舟察觉出端倪。
那老狐狸心细如发,尽管借尸还魂之说有多么荒诞不羁,也难免他不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现下追杀暂歇,凭他自己,行事谨慎些,哪怕只要走到金陵......
腿刚迈出去,楚浔又猛地顿住。
没由来的,他竟莫名生出一丝怨气,此女行事太过乖张,说好了要护送他,怎能将一个举目无亲,朝不保夕的可怜人遗弃呢?
毫无诚信可言!
寂寥空荡,这般的感觉不知激起了他哪根弦,楚浔眼眸中升起难以言状的气愤,“江浮雪!你最好......啊!”
一阵闷痛,石子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后背,力道十足。
江浮雪抱着木头怒斥,“说了不许叫我大名。”
想他曾贵为太子,何曾有人敢这般大不敬,除了这个不怕死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惯会识时务,见人回来了,哀声嘟囔着:“那你有小字吗?”
“我的小字是你能知道的?你爹妈我都没告诉过。还问我小字,你可有字?”
此言一出,一时缄默。
再对上他不解、惊讶,以及对眼前人是否知人间事的疑惑。江浮雪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男子二十弱冠取字,他且年方十四,哪里来的字?
江浮雪颇为尴尬地咳了咳,她并非不知事,更不是蠢。
她现在不能跟常人比,染上那玩意,一定伤着她脑子了。
手上的木头往火中一摔,抱胸往树下一靠,不再搭理他,“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
天寒星冷,北风割面。
深夜,一蹙火堆熊熊燃起,照尽四周漆夜。
楚浔靠着火堆,身上裹着江浮雪破旧的暗红色外衣。树枝“咔嚓”烧断了一支,他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不远处树下抱伞闭目的少女。
她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忽明忽暗,隔着距离,沉了半张轮廓。
幽幽一道冷风吹过,火光跳了跳,拉长了她靠在树上的影子。
楚浔攥紧了身上的外衣,轻手轻脚走近江浮雪跟前,正想把外衣披上。
骤时!
女子眼光寒意并现,冷冽如利刃的杀意划过楚浔脸庞,而同时她手上的匕首离他的脖颈只有一毫。
衣裳轻轻飘落,覆上她的膝头。
“我不过是想为你添件衣罢了。”他道,“何必总将人置于千里之外呢。”
她沉默良久,语调伴了丝哀意:“若你知道,我是何等人,想必就能理解了。”
手在空中滞住,火苗在背后跳跃,半是暗色半是红,隐下他大半神色。
他不理解。
哪怕从初见至他身死,两人不过数面之缘,且立场相对,是敌非友。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
永宁二年,她随师门入宫再出宫回岛。
永宁四年,她如幽魂出现在江南沿海,数月后,医谷大火,医阁被烧,守阁弟子被杀,直指江浮雪。
永宁七年,玉真山论道,江浮雪独闯道会,约紫胤道人于坐忘崖论道,紫胤自尽,江浮雪被逐出玉真山。玉真山是皇家道场,受此大辱。却死不开口说出实情缘由,只暗中设下陷阱,将她生擒,施以火刑。
后被箫怀舟出门保下带走,做了护卫。
这都是他在命人潜伏在箫府后顺道调查的,想想箫怀舟够胆大,什么人也敢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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