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到五月中旬的这段日子，A市下了几场连绵的春雨。

雨过天晴后，空气里彻底褪去了春寒，染上了初夏的微热。半山别墅庭院里的那几株玉兰谢了花，抽出一树繁茂浓密的绿荫，在暖风里沙沙作响。

也就是在这段静水流深的时光里，顾叙珩和姜语安去把证领了。

五月初的一个工作日下午，周铭提前跟民政局那边打好了招呼，走了私密性最高的特殊通道。两人在安静的宣誓厅里签了字、拍了照，不到二十分钟，两本还带着钢印压痕与热度的红本本就到了手里。

走出民政局侧门的时候，正赶上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刻。

顾叙珩坐在后座上，垂眸看着手里那本结婚证。照片上的红底衬得身边女人眉眼如画，他指腹在两人并排的名字和那枚鲜红的钢印上轻轻摩挲了许久，最后才郑重地将两本结婚证收好。

领证后的生活，似乎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却又在无数细枝末节里悄然生出了变化。

姜语安说到做到，让林静推掉了五月份除了电影《暗涌》后期宣传之外的所有通告，彻底搬进了半山别墅。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这个周四的上午，顾叙珩推掉了集团的早会。

早上八点半，半山别墅的衣帽间里。

顾叙珩站在全身镜前，身上穿着一件姜语安前阵子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混纺休闲长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

他微微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

今天是他怀孕满十二周的日子，也是和私人医院预约好做满三个月系统产检和NT筛查的时间。

三个月的月份，在宽松衣物的遮掩下其实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他原本常年保持健身习惯、线条紧实分明的小腹，如今彻底失了棱角，摸上去变得温软平滑，在肚脐下方极浅地隆起了一点小弧度。平时穿惯的那些西装裤，腰围处已经彻底扣不上了，稍微紧一点就会觉得小腹发胀。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修长的手从后面环上来，自然地贴在了他的小腹上。

姜语安把下巴垫在顾叙珩的肩窝里，透过镜子看着他，指腹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在他小腹那处弧度上轻轻打了个转：“这件衬衫穿着还合身吗？腰上会不会紧？”

“不会，很舒服。”顾叙珩看着她在小腹作乱的手指，“就是觉得……好像比上个月胖了一点。”

向来对身材管理严苛到极致的顾总，说这话时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腰腹间那点脱离掌控的变化还有些不太习惯。

姜语安闻言失笑，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替他把衬衫领口理好：“顾先生，你肚子里现在揣着个小家伙，满三个月才长了不到两斤，称体重的时候营养师都在旁边叹气了，你居然还嫌胖？”

她掌心贴在他温热的小腹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再过一两个月，这里还会慢慢鼓起来的。我们宝宝长得好，爸爸才更有精神，对不对？”

或许是她眼底的笑意太盛，又或许是那句“我们宝宝”实在太过顺耳，顾叙珩心底那点微妙的别扭瞬间消散无踪：“走吧，高主任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A市顶级的私立夫产医院。

作为顾氏医疗产业旗下控股的私人医院，这里的VIP顶层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彻底清了场。

首席专家高主任带着两名资历不错的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在检查室外。

“顾总，姜小姐。”高主任六十出头，是国内孕产领域的泰斗，“之前的抽血化验结果都已经出来了，HCG和孕酮的数值非常漂亮，顾总这段时间的身体底子调理得很不错。我们现在进去做十二周的NT彩超，看看宝宝的发育情况。”

“有劳高主任了。”姜语安颔首致意，牵着顾叙珩走进了内室。

彩超室里光线调得很暗，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静谧。

检查床边已经提前开好了暖风。顾叙珩脱下外套交给姜语安，在床边坐下，随后动作略显生疏地躺了上去。

哪怕在商场上经历过再多惊涛骇浪，可在这样私密的医疗环境里，要当着医生的面掀起衣服露出小腹做产检，对于天性冷峻内敛的顾叙珩来说，依然是一件极具冲击力的事。

他平躺在洁白的检查床上，手指搭在衬衫下摆的纽扣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颌线也有些紧绷。

一直守在床边的姜语安察觉到他的紧绷，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顺势替他解开了衬衫下面的纽扣，将衣摆往上拢了拢。

灯光下，男人白皙紧致的小腹暴露在空气里。小腹依然是平坦的，只有下腹处带着一点柔和的微凸，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姜语安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大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抬头对高主任笑道：“高主任，可以开始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源源不断，奇异地抚平了顾叙珩心底的不自在。他偏过头，看着守在自己枕畔的女人，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耦合剂已经恒温加热过了，不会凉的，顾总放松就好。”

高主任温和地开口，挤出透明的凝胶涂抹在顾叙珩的小腹上，随后拿着超声探头，轻轻贴了上去，缓缓移动。

探头滑过皮肤，带来一点轻微的压迫感。

几乎是同一时间，检查床侧面的高清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片黑白交织的扇形光影。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晃动，随着高主任熟练地调整探头角度，画面定格——一个小小的、已经初具人形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了屏幕中央。

就在这时，高主任按下了旁边的音频开关。

“砰、砰、砰、砰——”

一连串有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彩超室里回荡开来！

密集而鲜活，带着生命最初的、蓬勃的力量，狠狠撞进两人的耳膜里。

顾叙珩倏地转过头，视线锁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只见那团只有几厘米长的小小身影，正蜷缩在他腹中的羊水里。屏幕上能清晰地看到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小小的身躯，甚至就在他们注视的这几秒钟里，屏幕上的小人儿突然挥动了一下手臂，两条小腿也跟着轻轻蹬了一下。

“看，小家伙今天很活泼呢，知道爸爸妈妈在看他，正在跟你们打招呼呢。”高主任指着屏幕上的光标，语气里满是笑意，“顾总，姜小姐，你们看这里——头臀长5.6厘米，相当于孕十二周零两天，大小非常标准。刚才听到的就是胎心音，每分钟162次，非常强健有力。NT值1.2毫米，完全在正常范围内，宝宝发育得非常健康！”

高主任在旁边专业地讲解着各项指标，可床上的顾叙珩却像是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他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滑动手臂的小小光影，感受着小腹上探头传来的轻微力道。

前两个月里，所谓的“怀孕”于他而言，其实只是一张英文化验单，以及每天早上的恶心与孕吐。可直到这一刻，亲耳听到这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亲眼看到这个在自己身体里的小生命，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悸动，才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

是他和姜语安血脉骨肉相连的孩子，正在他的身体里一日日长大。

顾叙珩扣着姜语安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地收得很紧，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姜语安，却发现她同样正怔怔地望着屏幕。

哪怕是演过无数悲欢离合、对镜头与情绪掌控早已炉火纯青的金像影后，在听到那声强劲胎心的瞬间，也依旧抑制不住心口的悸动。

在这个满是算计、仇恨与如履薄冰的棋局里，唯有屏幕上这个小小的、无辜的生命，是毫无杂质、真实滚烫的。

察觉到顾叙珩的视线，姜语安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抽过纸巾，等高主任移开探头后，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小腹上残留的温热凝胶。

“辛苦了，叙珩。”她抬起头，冲他弯起眉眼，“我们宝宝被你养得很好。”

等姜语安扶着他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走出去时，高主任将装订好的产检档案袋和两张清晰的彩超照片递了过来。

“顾总，满十二周意味着孕早期最不稳定的阶段已经顺利度过了，胎盘已经形成，胎像非常稳固。”高主任叮嘱道，“接下来进入孕中期，早孕反应会逐渐消退，胃口也会好起来。平时除了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之外，完全可以正常生活和出行。这是今天打印出来的宝宝照片，姜小姐可以收好留个纪念。”

姜语安双手接过那张黑白的B超单，宝贝似的收进自己的手包夹层里，连声道谢。

离开医院时，正午的阳光正好。

车子从医院地库驶出，汇入宽阔的林荫大道。

大概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健康的宝宝，又得到了医生“胎像稳固”的准话，顾叙珩今天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极好。他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椅背上，手里拿着另一张B超副件，垂眸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始终噙着笑意。

姜语安偏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从出医院门看到现在了，还没看够？孩子还那么小，哪里看得清什么。”

“能看得清。”顾叙珩将那张薄薄的热敏纸小心地夹进随身的票据夹里，收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这才转过头看向她，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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