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救急》
堂上乱成一团,好在江湖人士自小习武,一招一式皆融进了本能。纵使事故发生时有人还分不清状况,手上的功夫却不会打马虎。敌方突然发难,一时间也打的有来有回,无人受伤。
在这一片混乱中,本该引颈就戮的新娘与新郎掀开遮蔽面容的金帘,露出两张剑眉星目,从容不迫的脸。
“想偷袭我的人多了,还从未有人成功过。”
王遇生笑意吟吟,剑影轻晃,将数名死士斩于剑下。
一旁身姿挺拔的影鸿斜睨了她一眼,有些不满她抢走了自己的台词,只能默默生闷气。
府内形势控制得当,混入人群的少量死士还不算大麻烦。
他们在里头周旋游斗,早有准备的几人便帮助不敌死士的来客们解决麻烦。
“阿生!”
礼堂角门处,宁惊雪穿着丹砂色的吉服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既不明白为何成婚的人会是王遇生与影鸿,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婚事会变成这样。
他只能目光紧紧追着堂内最为灼目的那袭红袍,长度足以盖上足面的袍边随她一招一式蹁跹流动,摄人心魄。
听闻他的呼唤,王遇生几人心呼不妙。
堂上危险,他这样冒失又高调地闯了进来,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残余的死士本已落入下风,在一筹莫展之际,竟然撞上来一个趁手的把柄——
只要能拿下宁惊雪,何惧此刻身陷囹圄?铁刺往这小子脖子上一架,宁家肯定要金山不给银山,要翡翠就不会拿来和田玉!
打定主意后,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的心思不言自明。
几人一拥而上,分工明确,数人以肉身拦做人墙,再以数人将他团团包围,多方齐下,以他的武功必定应对不及!
变故来得太快,客人们没有统率不知该如何施救,影鸿守着宁锦遥寸步不离,沈千仇陷在客人中被遮挡,如今还能行动自如的唯有王遇生,和剑偶。
“助我!”
王遇生高喝,双手握剑,内力在经脉中暴烈地流转,最终向剑柄汇聚。
那薄窄的软剑撑不住如此大量的内力灌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剑偶连射十数柄飞刃,替她抵挡想要阻拦她出手的死士。就在他手里囊袋空无一物时,剑偶丢了这从不离身的布袋子,抽出长剑,将要以身相抵。
“白练如虹!”
剑招已成,王遇生向天挥剑,恢宏的剑浪穿过了坚硬的木梁,将上头扎紧的喜绸尽数搅碎。喜绸打着旋垂落下来,变成了层层帷幕,如襁褓般将宁惊雪的身形抱在怀中。
礼堂内人影憧憧,互不相见。
堂内隐约回荡着衣衫摩挲过绸缎的滑响,死士们无法后退,只能心一横,继续向方才宁惊雪站立的方位刺去——
数道铁刺点来,划破红绸,从裂口中,他们看见了一把露水般透亮的剑。
所有攻击王遇生一力相抗,最后也只是让她后退一步而已。
劲气吹起她脱冠后四散的黑发,抚在宁惊雪的脸颊上,痒痒的像是金陵城春日的飞絮。
他并非没在梦中肖想过这一刻,王遇生穿着婚服站在他身侧,对他盈盈一笑,与他共拜天地,许诺往后余生琴瑟和鸣——而不是现在这样。
鲜血溅透她好不容易穿上一次的裙袍,王遇生脚边全是横陈的尸体,挡在他身前时,温暖的手握着他,对他说:
“别怕。”
说出这话时,她手里的剑尖往下徐徐滴血。
这才是王遇生。
守在宁锦遥身边的影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俩一眼,一剑将面前的死士劈成两段。
鲜血四溅,不仅染红了这套婚服,喷涌而出的血液也流到了那二人脚边。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前,不堪重负的府门轰然倒塌,最外层的防线崩溃,大量死士翻墙而入与宁府暗卫陷入鏖战。
起伏不定的天际线上,乌压压的援军正在占领金陵城的屋檐,为首一人红衣如火,发丝散乱。
他单单是倨傲地站在檐脊上,臂架双斧,险些让人以为他才是这喜堂上的主角,和王遇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客人们知情识趣地退让开些,让王遇生独立院内。
她大战方休,微微歪头打着望,对全新的敌人数来数去:对方约有百余人,各个气息悠长,身形矫健。
能将这么多人送至金陵城附近,除了天河驿站还有谁能做到?
岑识君,若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老娘定要活撕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难怪他再度先前再三劝告,怕是也想尽人事听天命。若王遇生身死,让人查出是死在他的引导下,某日东窗事发,等着他的将是无尽深渊。
她虽是把应敌的利剑,但面对这不速之客,王遇生只是一侧身,露出身后的宁锦遥来。
府里的下人早搬了木椅到廊下,外头风雨飘摇,湿了宁锦遥高贵的裙角,一盏热茶搁在手边,她也无心去端。
宁锦遥作为家主,是这宁家的表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由她出面与人交涉。
宁锦遥看了对方的装束与武器,不禁也为幕后之人的手笔所惊,只是面上不显:“宁家一介商贾,向来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不知是得罪了哪位权贵,竟请来鸣沙襄助,坏我宁家婚姻大事?”
听见鸣沙这个地名,部分读过书的江湖人士终于想起了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但还有更多的人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王遇生能够立即回忆起其中种种过往,完全因为鸣沙是严文俞为数不多教授的课程中,反复提及、重点要求的一课。
虽然不知为何,可王遇生一向舍不得让她失望,于是命郑月歇将这一课编成评书,每日都讲给她听。
以致今日,锥心铭骨,再难相忘。
先帝与先后生有三子,两男一女,其中二皇女赵嬴最为出挑。
赵嬴从小文采斐然,且于政见方面颇有建树,更难得的是常在民间,知民生,便也有了怜惜疾苦的一份慈悲心。
大皇子昏懦,三皇子丑陋暴虐,早为先帝不喜。而德王殿下鹤立鸡群,宽仁待下,学识广博,门下谋士门客不断。
她打压过世家,议过军制,是个爱干实事的人,在当时和户部侍郎严文俞、使臣朱金玉并称南国三杰。
在十八岁生辰那一日,赵嬴得到了先帝的恩典——一封封她为德王的诏书,其中提及暂不赐予封地,但允她先在京城内修建亲王宅邸。
此举在世人眼中与封太女无异。
是以无人异议,都觉实至名归。
然而好景不长,二十二年前赵嬴在提了一份土地改制的议案后暂离朝堂,想收复一向管理混乱的鸣沙,最终被谋害于黄沙之中。
先帝与先后暴怒,连遣三军,驰骋百里,誓要将涉事的鸣沙人一网打尽。
杀光动手的疑犯以后,二位圣贤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下令切断一切通向鸣沙的商路,同时严词责备了世代居于鸣沙附近的方家护卫不力。
自那以后,方家年年都需派手下豢养的兵士在鸣沙外围驻守,不准他们靠近城池边界百里内。
自那以后,南国其他地域再也不与鸣沙通商。
鸣沙本就贫瘠,遍地黄沙。承受雷霆天威后,城中百姓惨遭驱逐,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得几乎是没了人样。
红衣男人长得十足异域风情,那双大眼睛在轻蔑地打探转动时,不会有人错过他的视线:“宁家,小门小户的商贾,沾了些天时地利人和发起家来,竟也能称霸一方。我与你们无甚恩怨,此次带人前来,是要趁你们人才齐聚,换一换你们中原门派的头。”
闻此轻佻言语,宁锦遥怒极拂袖,洒下凉透的满满一杯茶水,尽数浇在宁继眉身上。
茶香很快散去,只留下甜腻得诡异的气息。宁继眉受了惊吓,竟直接“咚”的一声跪伏在地,再不抬头。
站在最前的王遇生没有留意身后的细节,骤然听闻如此狂言,剑尖直指来人:“自己的头还没长明白,就开始大言不惭地说要换别人的头。若要以人身戴兽首走街串巷,人间又与地府何异?”
红衣男人面容浓艳,高耸的眉骨紧紧框住了那双碧绿的眼瞳,薄得看不清的嘴唇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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