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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救急》

40. 红羽

“得陈少侠如此关注,王某受宠若惊。”

听见宁惊雪离去的脚步后,王遇生主动打破了无言的局面。

刚才在宴会上她们二人相谈甚欢,没想到离开座椅反而有几分无话可谈的拘谨。

陈情抿唇,艰难地笑了笑:“少阁主少年英才,自然不会缺乏仰慕者。”

“时运使然,是老师托举我。”

陈情摇了摇头,远眺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怅然:“说句冒犯的话,我过去也曾这样揣度过。南国三杰之一看中的弟子,便是大字不识一个,在她的才智堆叠下也能养出朵金花来。可是真见到你以后,这样的想法便不再出现了。”

王遇生转过身来背靠护栏,将双臂搭在栏杆上,倒仰过来看她:“是觉得我人还不错?”

陈情收眼看她,没有应答。

璀璨的阳光落在或朴素或华丽的刺绣上,与油润的波光晃得不分彼此。

一尾游鱼破水而出,摔在江心一艘小小渔船的船肚里,那渔夫从腰间抽出光洁崭新的剖鱼刀将它钉在原地,鱼不久就没了动静。

“你眼里只有倾刃向前的坚定。”

陈情却总是愧疚自己是否未能出人头地,振兴门派。养育之恩不是交易,不能用利益来衡量,可陈情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地在全南国数不尽的流民当中被母亲一眼相中,却不能让母亲像她一样幸运,在江湖上闻名遐迩。

江湖少女的心事大抵如此,在日复一日的习武练功下,掩藏着许多更加细腻、柔软又酸楚的迷茫。这种体验陈情有,王遇生也有,她相信沈千仇、越海、宁锦遥她们都会有。

少女内心生发的秘事要比规训来得更早,且一发不可收拾。

况且,谁说这一切是错的?

“笔直向前也有可能是为了逃避其它的选择,不得已而为之。明明犹疑、恐惧,却仍在这条路上流着泪摸索,直面所有可能性,有些时候要比闭着眼睛向前冲更勇敢。”

“是吗……”

王遇生能看出来陈情并未全然相信她的话,不过不要紧,不同的处事方式具有不同的力量,就算不自信,也一定有一条属于不自信之人的康庄大道可以走。

他们吹着春日清甜的江风,猝不及防被舱内摔碎杯盏的脆响惊动。

这场望风到此结束,是时候回到宴席了,有些话,若陈情还说不出口,只怕错失良机。

她尽力让自己与王遇生四目相对,背书似地一气呵成:“瀚海阁凭借不拘一格的课程设计扬名南国,我们芜岛也出过不少鸿学大儒,本地学风浓郁,若能效仿瀚海阁开办学堂,定然事半功倍。”

王遇生并不抗拒人们因为有所图接近她,恰恰相反,只要她手里还有些什么,她绝不会敝帚自珍。

“瀚海阁必当鼎力相助。”

得到她应允,陈情心头的大石终于安稳落地。

二人行至舱门前,就在撩开轻纱帘时,一股酸甜气味轻轻撩拨鼻尖。王遇生竖起鼻子原地嗅了嗅,那古怪的味道像一柄小钩子,在混乱的嗅觉狼藉之中勾住了她。

“小生,该送客人们回去了!”

孙少言在不远处唤她。

“来了。”

回到院落里,王遇生草草饮尽一碗解酒汤,衣衫未褪便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她一直睡到日落西垂,剑偶与沈千仇进进出出好几次,宁真来掐得她满臂红印以后,这场闹剧终于惊动了宁锦遥。一大帮子人把别院围得水泄不通,大夫伸出手,战战兢兢地给王遇生把脉。

“这位少侠只是醉酒,身体又过于疲惫,睡得比较熟而已,并无大碍。”

听完她的保证,大家才前后脚地散了,留下剑偶坐在她门边,对着一本借来的图册细细端详。

王遇生一直睡到近戌时,才恍恍惚惚地醒过来。

好饿。

腹内诚实地咕噜了一声,逼迫王遇生穿上衣裳起来觅食。她刚下地,门外听见动静的剑偶便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盅热腾腾的茯苓薏米瘦肉汤,并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用筷子夹起一片,那牛肉上还带着薄透的牛筋,入口生香。

这点东西于她而言不过三两口的事儿,不过能在这时刻吃到如此美味,王遇生已经十分满足。自从把剑偶收入麾下后,她的五脏庙就过上了顺风顺水的好日子,指引他来寻自己的人也太对她的胃口。

很给面子地一扫而空后,王遇生看着剑偶收拾碗筷,起身从架子上抽走了一件锦纹斗篷,就要出门去。

临走前她说:“下次留点干粮在桌上就行,我也不是非得吃热乎的。你该睡觉就睡觉,该出去溜达就出去溜达,不用花这么多时间迁就我。”

说完,王遇生怔住,猛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对他的疏忽,没忍住拍了拍闷痛的后脑。

说是想做什么都行,但目前剑偶除去照顾她的饮食,唯有出去行善积德这一件事可做。他与这城池、这大院为数不多的牵连,便是王遇生与沈千仇。

沈千仇这些日子正围着肯给她好脸色的付迎献殷勤,除去今早带人叫门那会,连个人影子都不见。

谁也不熟悉的剑偶又能做什么呢?

“算了,明天早晨来和我一起用早饭吧,我有些事要吩咐你。”

剑偶端着干净的托盘,懵懵地点了点头,眼底似乎有亮光。

走出院门,巡逻的守卫对她点头行礼,然后继续自己的职责。

王遇生一直走到常出入的东偏门,那里却有一道清瘦俊秀的影子已久候多时。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还要出去?真当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被人摸清了动向,原本准备独身前去的王遇生也不生气,只是对这个骄生惯养的小少爷有几分无奈。明明他在这金陵城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贵,却还是不顾一切地追着她跑。

他这张脸足以吸引来无数狂蜂浪蝶,怎么就在她这个坑里栽这么大个跟斗?

宁惊雪甩了甩自己的马尾,狡黠靠近:“我白日就见你总是往山那头看,画舫靠岸还不让下锚,只叫人用几根绳子拴在岸边,这不是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吗?”

瞧他洋洋自得那样,如果身后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只怕要翘到天上去了。

王遇生觉得他这得瑟模样甚是可爱,没忍住以拳抵唇笑了笑,说他:“你若是将这功夫用在其他人身上,便能顶了宁真的差事去了。”

“那怎么行?我要是干了,她还不得天天食不下咽,做梦都喊着‘我于宁家无用了’‘母亲我尽到本分了’,把人吓个半死。”

宁家局势复杂,宁真两姐妹被收养时已记事了,宁家老两口对他们也同亲生孩儿一般千恩万宠无有不从,使得两姐妹愈发感激涕零,日日苦思要如何为宁家尽一份力才好。

从小见姐姐们如此刻苦的宁惊雪,一边受着宠爱无所事事,一边又不敢轻易与两位继姐相争——一旦他表露出对某项家事一星半点的兴趣,她二人便说什么也不肯再碰这些事务了。

不知这究竟是对他好,还是误了他?

“你不必随我去的,此路艰险,我怕保不得你周全。”

“若是阿姐知道我知晓此事却不拦着你,家法都得打断好几根。”说不定抽他时还会落泪,后悔,宁惊雪最见不得这个,况且还有他自己的这私心在。

王遇生永远都扎在人堆里,连想与她独处那么一会也是难得的奢望。

“那这一路你可得听话些。”

二人同步于月色,迎来今晚的篇章。

他们到了湖边,却见画舫停留在青淄湖正中,恰是今日宴请时的位置。

“船怎么在湖心啊?”

这一路上他一直隐隐期盼着,望今夜能携手登船,月下清酒一壶,互诉衷肠。

他早该想到的,王遇生这样半夜饿了都只会自己烧火做饭的人,哪会为了这点花前月下的小心思兴师动众?

王遇生不觉有异,带着他上了岸边的引星塔。此处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高楼,平日里只做观光用,到了深夜空无一人。

“不停在湖心的话,难道今夜你要一大群人送我们去私会?”

这话完全是顺着毛往下捋,王遇生太容易猜透什么话他爱听,编起理由也是手到擒来。谁能未卜先知到这只小兔子突然长出了脑子?

王遇生只是请船员回去歇息前将船划到湖心,而后乘小舟返回,这样便可不在深夜劳烦他们再跑上一趟。

宁惊雪果然轻易接纳了,对于要深夜爬七八层楼这件事不再有怨言。

好不容易爬到了楼顶,疏于习武的宁惊雪已是气喘吁吁。王遇生在路上走两步停两步,始终离他不超过两步远,这才没被当做负心人又得一顿埋汰。

“登船便登船,与爬楼又有什么干系?”

虽然飞身剑妙在身轻如燕,可即便宁家人大多体态纤细,怕也不足以提气飞过这数十丈的距离。

他对王遇生的轻功水准不太熟悉,所以没有妄下定论。但无论离开金陵后又长进了多少,至少再带一个他上船,应该是做不到的。

王遇生面无难色,将双手藏在斗篷里。宁惊雪只能看见里头各种稀里糊涂的动静,就见王遇生掏出了一捆钩索。

反勾的铁刺锋利无比,远远看着仿佛都能被割伤。

无论是石还是木,被这样一个铁家伙勾中,怕都会像豆腐一样被轻易刺穿。

王遇生就一路带着这么个玩意儿走在路上?

宁惊雪不敢想,要是他方才没忍住想和王遇生贴的再近一些,是不是被刺穿的就是他的胳膊。

“你就带着这么个东西在身上,也太危险了。”

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王遇生独自走到窗口,将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抓住钩头边的绳子甩了几圈,用力一拋,钩头便狠狠拱进了船舱的棚顶。

将另一头拴在牢靠的栏杆上后,她又拿出了一个滑绳专用的锁扣,当真是准备齐全。

这斗篷宽大,宁惊雪初时仅以为王遇生害怕夜间受风头痛,却不想这下面藏了半个百宝箱。

不妙的是,王遇生没预料到有人同行,这锁扣只备了一个。

此刻宁惊雪才终于有了些自己扰乱王遇生计划的实感,他有些羞赧地道:“要不你先走,我去找条船划过去?”

这提议显然不靠谱极了。

天菩萨,让他一个人去找船,整个船坞的人怕都要被惊动。

何况这情形,王遇生也并非没有办法。

“过来,”王遇生将锁扣缠在左小臂上,单腿踩住窗棱,对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抱住我千万别松手啊,不然掉下去变成落汤鸡,明天全金陵都得笑话你。”

“少瞧不起人!”

宁惊雪本觉得抱着太过亲昵,被这一激,反而忘却了那点小心思,径直坐在她腿上,双臂死死圈在她腰间,紧得她有些发痛。

闷在胸腔里的笑声也顺着紧贴的身体如实地传达给了他。

引星塔高数丈,从上往下看,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事务全都变得芝麻粒般渺小。在王遇生单手抱着他跃出窗外时,宁惊雪还是被剧烈的失重感吓得闭上了眼。

沁凉的风吹乱二人的碎发,搅动在彼此脸上,又刺又痒。宁惊雪不敢睁眼,只好将脸又往面前的肩头埋得更深了些。

二人在空中沿着滑索急速下滑,最终平稳落在了画舫的舱顶上。

察觉到安全着陆,宁惊雪连忙松开环住她腰肢的双臂,从她大腿上下来。

王遇生便也松了手,让他保持与自己一臂距离。

宁惊雪问:“接下来做什么?”

船舱内漆黑一片,即使两人都不怕黑,但看不见东西总归让人不安。

王遇生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他,拔剑握在手中,带头向里走去:“拿好剑,待我排查完,就去点灯。”

船上寂静一片,只有水波层层叠叠地打在船身上的破碎声音。他们沿途巡了一刻左右,将船上所有的房间都查过一遍,确认里面没有人,才脱下斗篷回到了甲板上。

她今夜一定要来这里的原因,除开闻见的气味,还有一处。

那把干净的剖鱼刀。

上头既没有血肉,也没有鳞片,干净得仿佛是第一次使用一般。

王遇生回到午间遇见小舟的方位,站在栏杆边上朝下一望——

湖心小舟上,一具稻草扎的假尸体,正在舟心死不瞑目。

“有埋伏!退后!”

宁惊雪只来得及握紧腰间金贵的宝剑,就听见身后传来箭矢飞掠的声音。他下意识回身格挡,来的却是铁刺而非弓箭。

弩箭射出的箭矢割破了来时的钩索,浸过油的断绳一端垂进水中漂浮不定。

没有退路了。

王遇生看着这群水鬼,还有甩上甲板湿漉漉的脚印,心头大震。

这群刺客,用绳索将自己吊在贴近船身的水中,再以铁刺固定,待她检查过船上无人,便一鼓作气趁虚而入。

春日里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能在这水里浸泡着等待刺杀,不是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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