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
碗空了。
燕山亭站起身,拢了拢自己的毛披。
这毛披的质量算不上太好,即使把他完全包裹,可风吹来的时候依然会有些凉丝丝的,渗进骨头里。
他伸手想去关窗户,就在手指尖碰到窗纸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对面是一家药铺,本来也无甚新奇,但因为相隔不远,大夫和妇人的对话还是清楚地落进了燕山亭的耳朵里。
“是啊,喝那药,他就发了一夜高热,好不容易热退下去,现在又开始说胡话了!”
“说胡话、不认人、呆滞……这恐怕还是得我去看看,才能对症下药。”
燕山亭在窗边站了片刻。
视野里忽然闯进了另一个男人。那男人一路跑着去,也不打伞,十万火急似的。
“大夫!杨大夫!”男人停下,转过脸来,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小女兰屿又遇梦魇……还请杨大夫去瞧瞧吧!”
燕山亭认得这个男人,是一家裁缝铺子的老板。
这老板为人实在又义气,燕山亭身上这毛披都是他送的。
“你一直盯着那地方看做什么?”小薛催促,“快走,我要回窝里再睡一觉。”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燕山亭轻哼几声,不大成调,“想不想吃肉?”
一说这个,小薛就来劲了:“你转性了?这么大方,兜里还剩几个子儿?”
燕山亭没答,转身去了柜台付钱。
*
外头的风雪愈发地盛,燕山亭手里举着那把从老旧租屋里翻出来的油纸伞在雪幕中穿行。
这纸伞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响着,估摸着年岁快有两个他那么大了。
罢了,能用就行……吗。
燕山亭回过身,看着被吹飞的伞顶,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捏着的光秃秃的伞杆。
他嫌弃地把伞杆随便往路边一撇。
啊……还是没能逃过风吹雪打的命运。
这段路越绕越远,到最后绕到了城南。
燕山亭慢悠悠地跟着那妇人走进狭窄的小巷子。
这地方的屋舍实在很多,房檐挤着房檐,两个屋子之间的空隙只能过两个人。
那妇人停在其中一个的大门前,插进钥匙推开门扉,随之而来的,也是尖锐至极的响声,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到了,杨大夫,”妇人弓着脊背,朝里看过去,“随我进来吧。”
这院子里破败,除却常走的那一条路,积雪都堆到了小腿高。
杨大夫提着药箱跟着她进了屋子,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清苦的药味。
桌案边正坐着一个青年人。
这青年人长相清秀,带着一股书卷气,怀里正抱着一本一看就翻过很多遍的书。
这书倒是没有名字。
对于进门的人,端坐着的青年并没有反应,连目光都未曾舍来一眼。
杨大夫:“费望近些日子可受过什么刺激?”
“未曾,”妇人抱着臂膀站在一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平日里不是在私塾教书,就是在屋中习字看书,和别人交流也不算多,所以才觉得古怪……”
杨大夫抓过对方骨瘦的手腕,将两指搭在了上头。
半晌,他道:“是寻常痴儿该有的脉象。”
“可这并非先天,也没有外伤磕碰,更别说外物刺激……到底是怎么痴傻的呢?”
门外忽然有一阵风飘进来,裹挟着淡淡的梅花香。
“看书看傻的罢。”
妇人和杨大夫同时向门口看去,正看见燕山亭抱着臂逆天光而站。
杨大夫见过燕山亭,前些天还给对方抓了治风寒的药。
“此话怎讲?”杨大夫直起身来。
燕山亭对着那木头人一样呆愣愣的费望说:“拿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书来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杨大夫转过身,不知怎么,倒是真的听信了燕山亭的话,伸手要去抽费望怀里的书。
这书被费望死死地抱着,杨大夫抽了好几回,也无法把它抽出来。
“这力气……”杨大夫指腹都在这场无声的斗争中变成了红色。
他正要询问这该如何办,余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咻”一下窜上来。
是燕山亭肩头的那只小雪貂。
小雪貂身姿轻盈,几下就跳上了费望的腿上。
随后张大了嘴,咬住了书,使劲儿往外扯。
倒真叫它扯了出来。
杨大夫叹为观止:“我竟不知,这动物有如此灵性。”
那可不,这是开了灵智的精怪呢。
小薛满面得意之色,衔着书跑到燕山亭脚边。
谁知这时候,那费望忽然发了狂似的从那车舆上猛然站起身,那双眼睛依然浑浊而无神,却精准锁定了站在靠门处的燕山亭!
费望不良于行,这几步路走得踉跄,气势却很足。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音调忽高忽低,五指成爪朝着燕山亭扑来。
燕山亭一个侧身躲掉,又伸出脚绊了一下本就站不稳的费望,眼见着费望要脸朝地栽下去,又用腿勾了一下以作缓冲。
一气呵成。
那妇人和杨大夫,不光是吓傻了,更是看傻了。
瞧着那身形高挑,行为举止颇有一种贵族气质的青年人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符纸,然后一脚踩住了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的费望,随意把那符一粘。
其实这些动作最多不过五息时间,可见燕山亭到底有多熟稔。
“你是道士?”杨大夫疑惑问。
燕山亭一边翻书,一边懒洋洋地应:“嗯?不是,我是镇厄使。”
不怪杨大夫觉得他是道士,因为镇厄使查案都是有特定流程的,并且执行查案捉妖最少最少也是两人结伴。
很少有燕山亭这么……呃,不羁的。
燕山亭一手翻着那老旧泛黄的书,另一只手伸出来,给杨大夫秀了一下他新得的编制。
刻有秉烛司字样的平厄令就这么出现在杨大夫和中年妇人的眼前。
“秉烛司……”
妇人咂咂嘴:“是……天京来的宣大人所建的么?原来是这样……那、那大人,我儿还有救吗?”
她霎时间激动起来。
天京这两个字就已经够她激动的了。
没办法,玉州距离天京确实是远,这小地方的捉妖司实在很水,比那些山野道士还不如,抓小妖都要给十分昂贵的费用,大妖更是直接拒接。
唯一一所官办的捉妖司,里头也尽是一些揩油水的官儿。
因此,宣酌在这地方建起一座秉烛司,面向百姓收费低,面向镇厄使薪资高,简直就是百姓们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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