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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谋杀》

13. 第十二章 在场证明

为了保持更高的精力状态,姚漫漫专门研究过一整套流程步骤,很擅长哄睡自己,以此确保清醒后能够精神焕发。她先给白鲸留了言,不管对方这次有没有秒回就倒头就睡。

不过一晚上过去,情况确实没有随着时间自然改变。

洗漱换衣之后,姚漫漫决定养护一下自己那一头粉毛,打完护理液正好瞟见洗手间台面昨晚找借口折返而从Zora那里薅来的卷发棒,动作一顿,很快也就顺手拿起插电——只是从鬓角分出一缕鲶鱼须,快速而娴熟地烫了一撮小卷。

今天她没有造型上的需求,也不完全清楚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顺手为之,也可能是因为昨天看见的尸体。她还是更加习惯以看待活人的方式观察人,比起那些跟徐跃和Zora说过的体征,注意到的其他细节要更生活化些。

比如遗体食指第二关节处的茧是重复工作的痕迹,而如果在这一点上Linda没跟她撒谎、过往的习惯也维持至今,应该是练小提琴的成果;再比如原本完全是直发的Linda只有前半部分头发打着卷,按照姚漫漫的经验推测,大概是不想去理发店而自力更生,这家伙自己卷发技巧又比较生疏,顾及不到后头就随便了。

回过头来想想,也许她在为返回Zora房间寻找第二个借口时脱口而出了一句“卷发棒”,正是因为还想着这种事带来的潜意识。

姚漫漫自认情感机制正常运作,但比起通常对陌生人死去都会存在的惋惜,就事论事,她更多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家伙怎么就轻易死了呢?

把卷发棒晾凉,其实也到了和Zora碰面的时候。

姚漫漫对待任何非特殊情况的宗旨都是卡点赴约。这次甚至尤其贴心,出发前还专门到Zora的房间门口敲门,确认对方没有睡过头,也捎带鬼祟地贴在地上检查了门缝。不过出师不利,差点被过路眼神异样的旅客当场逮捕。

她于是延续那种模糊国籍降低指向性的行为模式,这次怒骂了一声“西八”,表情毫不尴尬还气冲冲地跑去电梯,惟妙惟肖地饰演了忘带房卡的倒霉旅客。

等到了提前开放的自助餐厅,姚漫漫没有先落座,顺手就拿了两块培根一片芝士,放在一片没烤过的吐司上又弄了黄油,才在整点那一秒于Zora面前落座。

她的视线扫过Zora面前的一桌青草。

“怎样——锁好门关好窗,安全度过昨晚了吗?”

Zora已经能对她明知故问的冷幽默免疫了,直接问出关心的问题:“你在我房间找到的东西是怎么回事?有人在窃听我们说话?什么时候的事?”

“还挺聪明,”姚漫漫夸赞,“是有这么一回事。”

“怎么会这样……”

看着Zora像受惊小鸟一样的表情,姚漫漫就估摸着她应该是太怕狗仔形成了条件反射,好心安抚:“这件事和你真实身份的关系应该不大。况且这是窃听器,又不是隐藏摄像头,你不会以为有人能从我们的对话联系上你平时的音色吧?”

Zora想想也对,不过关注点也就转到了相对正常的轨道:“我不知道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一来就收到大礼,这样搞得我和徐跃很没面子啊,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不是吗?不过我又要问你个问题了。”姚漫漫幽幽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Y国,什么时候会在Billford的庄园里出现的?”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早在揭穿Zora是旅伴时姚漫漫就可以挑明。她一直没说只是问题虽然缺少优先级但有很多可以引导继续深挖的点——就像扒开真空包装后的食品不能存放太久,如果饭量暂且不足最好还是延迟一下,挑个好时间再开封。

现在则是特殊情况。

Zora说:“我在机场有认识的人。”

“得了吧,你这样也不会神通广大到知道我的护照号。只知道‘Angela’能查出什么?这名字我高中毕业就弃用了。之前来我都用的汉语拼音。”姚漫漫组装好仅一层压片碳水的“吐司汉堡”,进嘴前先抛出问题,“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确实有眼线,但应该在律师的事务所。还是Linda的某个举动给了你提示,对不对?”

“你说的……很接近事实。”

“那我就要问你了,她在跟踪我侵犯我隐私权外还干过什么?别急着开口糊弄,用上你的脑子想一想。不对,还是先吃饭吧,再多耽搁一会儿,你的草就该凉了。”

理论上沙拉本来就是凉的,只是姚漫漫也想更吃几口,但也不是没有给Zora增加一点心理压力的意思。她俩同时低头,而互不打扰的吃饭时光统共持续了三十秒。

Zora终于憋出了一点点的信息:“Linda继承遗产后和我聊过天,说是了解圈子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她说也有用。我很长时间没和她碰面,也很好奇Billford的事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听得比较仔细,也就记得她确实提到过你。”

“提到我的时候她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阴谋论,觉得我是可能会对她继承陌生人遗产这件事起疑,多管闲事搅她好事的烦人精?”

“……你为什么会知道?”

姚漫漫打了个假哈欠,耷拉着眼皮看着Zora,等她继续说。冷暴力卑劣但好用,Zora哪怕不知所措最后也只能遂她的意:“她对我说了那位私人律师的事,提到了Billford的遗嘱,还说起那个律师问过她要不要也立个遗嘱。”

“遗嘱……所以她怎么说? ”

“考虑这种事像在诅咒自己。那些天律师找她问过很多话,是最熟悉她状况的人,一些细节也许比她自己都要清楚——而这让她感觉个人信息不安全。我确实是因为那时候的对话认为你如果真的来到Y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那里。”

“……”

姚漫漫低头展示不太好的餐桌习惯,用叉子剐蹭盘子上的最后一点肉汁。趁着这个功夫,Zora也终于兼顾优雅和食欲吃光她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的沙拉。

但安定是暂时的。等Zora吃完早饭,姚漫漫直接要求:“我需要去一趟Linda以前住的地方。”

Zora能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不等Yut回来一起吗?”

“大不了你单独带他查缺补漏。现在我们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要弄明白。如果你认为我刚才对Linda的预判算有说服力,就应该相信我的判断——Linda是一个傲慢的混账,但平心而论也不矫情,她这种人如果非要提一嘴,恐怕真的留下了与众不同的‘遗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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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ra在Y国的住处也能被归类为高级公寓,但对比Sacha那种安保严密的小资精品,这里的建筑虽然没那么新潮安全,至少空气超过了大部分城区,荡漾着一种无需经过嗅觉的金钱气味。

典雅家居和繁华城景一并映入眼帘,楼房的对岸就是市中心朦胧的天际线。相比外部那种十分经典的英式红砖墙,内里挑高的大厅通铺着黑白大理石。侧边是整面落地窗,而之所以能说“对岸”,是因为光线经由这里才能穿越缠绕常春藤的阳台栏杆、凝望花园般的露台,在人的视野里把波光粼粼的河水作为背景板。

与这些景致仅隔着一个玻璃幕墙,开放式厨房配备着Nespresso咖啡机与高级厨具,室内环境可以说是雅致优美的典范,美中不足的是整个公寓开始只有冰箱通电。Zora在那倒了杯冰水想问问姚漫漫喝什么,却发现这人已经不请自走,现在去到了卧室里。她于是只能端着那杯冰水走了过去。

“Linda原本正在准备搬家?”

一进门Zora就看见姚漫漫半蹲在巨大的纸箱旁。她点点头,把水杯暂且放在了床头柜上,走到了纸箱对面的一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粉毛家伙戴上了一副看上去很容易脏的白手套。

“是的……她决定和我终止合作的时候就说了想要搬走,后来我就发现那时候也已经开始准备了。”Zora看向物品排列整齐、仿佛随时都会被送上卡车的纸箱,“听说她的死讯后我才来看看,找到了她的平板。你知道,就是和你发邮件那个。”

因为清楚这家伙估计把地面可能存在的物证都破坏了个遍,姚漫漫甚至没戴鞋套,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她翻一件东西就暂时码放在白床单上,既方便对比,也确保能原模原样地放回去,就是看上去像一个专业收纳师。

Linda搬家的整理很有条理,垫底的甚至还有几卷未拆封的卫生纸和只用过一张的旅游用一次性床单被套,全部当作缓冲物放在箱子四周,前者用于垫底后者塞满空隙。平时容易不耐烦的姚漫漫却不吝检查这些无趣的细节,每样东西都兴味盎然看一遍,仿佛Linda选择什么保洁用品都可能是问题的关键。

——当然介于她平时的表现也容易让人怀疑是太喜欢窥探而对生活细节充满审判欲。

很快,姚漫漫翻出一个能同时容纳两幅眼镜非常实用的眼镜盒,从中拿出一副墨镜和一副正常的眼镜,确定两者都有度数,专门看看镜腿发现两幅都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Linda是近视眼?”

“你不知道?”Zora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经常和她聊天。”

姚漫漫看过来,“我说过我不熟悉她。但是她给你的那些账号上的照片,还有其他人手里的合照似乎都没戴过墨镜外的眼镜。”

“这么说,她的确经常戴隐形眼镜……”

“隐形眼镜需要保养,在长期旅行里不够稳定。”姚漫漫开始自言自语,“所以在这种航程里要用框架眼镜。只是如果整趟旅程连一张戴着眼镜的照片都没有,这也显得很微妙。”

“Linda其实不是很在意外表的,拍照只是迎合我的需求……”

“谁说的?我刚还看到她有一顶装原生的卷毛假发呢——谁知道是不是熬夜把发质弄毁了不敢出门,又或者熬夜到脱发以后想来个显发量的发型装相。这也太容貌焦虑了。她这样的‘病情’,大概会觉得戴上眼镜显眼睛小,不利于随手拍美美的照片吧。”

“……”

抛开所有描述里的滤镜,Zora总算发现姚漫漫这家伙大概是有些戏剧化。而接下来这家伙的表现更是能够印证了这一点。

“你是这里的屋主,所以你确定这里不可能有什么秘密暗格吗?”

“没有这种东西。”

业余家居收纳师姚某某低低地“唔”了一声,略显失落。但是无论怎样她都没忘了接着往下盘问,“所以Linda和你在她死的那天见过面。是在这个家里还是在她继承的那座庄园里?”

“是在……等一下,你怎么知道?”

姚漫漫翻到一个塞满世界各地高级酒店一次性牙刷套组的抽屉,忽然更有兴致了,前后看了一圈发现没一个低于五星级——但这也不影响她连头也没抬地摆手回复:“放心,我主要怀疑的不是你。你确实在敏感的地方和她碰了面——是那座庄园对吗?我们遇到你时的哭戏很耐人寻味。是可以解释为‘体验派’的演技,但也有一部分像触景生情。”

在Zora第二次解释时,姚漫漫也没有彻底相信这种事。来这里以后她就彻底排除了最后一个错误选项。

这片区域的监控摄像头反而比Sacha家附近要少,或许是因为顾忌特定群体对私密保障的要求甚于知情本身。缺少摄像头不意味着监控不存在,而业主显然是调取这些线索所需的关键身份。、

暴露Linda住自己家以后,Zora不回避却也没有主动提出帮忙,就意味着她是真的发自内心认为这片区域的监控不重要。倒推回来也就是说,在她认知中Linda临死前那段时间里确实没回过这个地方。

“我不追究你为什么还在隐瞒细节,毕竟你顾虑独特,我刚好一向以人为本。事实上有你这种反应的人不少,你好歹清楚你走后几小时Linda才丧生。不是我想为难谁,只是我需要完整的时间线。”姚漫漫又扣住一个饭盒,“这是为了Linda。”

在姚漫漫的人脉网络里,有一名在二十一世纪还坚持跟一百年前的推理小说家抢占市场的古典推理爱好者,不仅顽固认为那些在二十世纪更蓬勃的创作背景仍值得以现代视角进行挑战,还消极认为现代监控摄像头彻底毁了后续时代的推理题材,更坚持着一个顽固论调:在所有蓄意谋杀却缺乏证据的案件里,只要还原受害者人生最后二十四小时,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任何选择、不起眼的“巧合”都可能是布局的一部分,也是凶手筹划的决定性要素。

说来好听,但通俗来讲就是在大海里划一块来捞针。姚漫漫其实不赞同这种脱离事例、认为“通解”聚堆存在的看法,觉得这完全是对方为了彰显自身优势而有意夸大的情况,但这不妨碍偶尔采纳。首要原因是Linda的日程排得足够满,行事风格也是非必要不临时起意的类型,所以变故大多都能引起蝴蝶效应。这么查她的案子,也不算白费工夫。

获得Zora的视角是还原真相的第一步,Zora也终于彻彻底底地道出她能够宣之于口的那块拼图。

会面的时间是11月6日下午三点左右。

Zora已经不记得最详细的情况,只记得因为时间太过绰绰有余,自己嘱咐司机绕路而途径了Y国那座举世闻名的大钟楼。她的记忆只有一些客观存在的顺序,打开车窗听到第十五次钟声响起不久,自己就下了商务车,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约定的时间本该是三点三十分。

因为前几天收到过Linda询问是否有日程空缺来聊聊的消息,原本正参加工作活动的Zora只以为是和账号运营相关的事,稍微查看了日程表,就和Linda说明了最近有空的日期时间,坐飞机赶了过来。和她们往常的分工方法相仿,就像某种秘密接头,由Linda来敲定会面地点——是一家距离那座庄园有两英里的咖啡馆。

那天的Zora提前抵达,在卡座内侧等了Linda半小时还没有见到人影。

这个咖啡馆环境足够私密,Zora原本只戴上了一顶黑亮顺滑的披肩长假发来装点自己并且掩人耳目,但因为Linda临时发来消息让她去到湖边,考虑到在路上难免和人打照面,她还额外到洗手间里化了个大浓妆,甚至还搭配着发型换上了一副黑色美瞳。

用刻入骨髓的外貌管理技巧把自己打扮成只容易给人留下美艳印象的路人后,Zora就这样美美地徒步来到了约定的地方,却还是没见到Linda的身影。她正想打电话,肩膀却被人一拍。

阳光灿烂、湖水荡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Linda撩起墨镜的镜框,只为欣赏这位朋友今天的装扮、发型和全身的OOTD。

“你的打扮让我想到一个影后,但忘了是哪位。时间正好,来散散心?”

开始的时候,Linda也不像是要扫兴。她们在河边散步,Zora当然知道这里的位置临近Billford的家,她以前本就以Thomas的身份来拜访过。

这次约见的目的Linda之前完全没有提,只有地点清楚,所以Zora理所当然地假定Linda想通过自己这个第三视角更全面了解Billford的圈层,以避免在遗产继承的过程中徒增困扰——于是她也就倾囊相助。

Zora很享受这种少有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可以不哟几个顾虑影响造型的把玩着自己头上的假发。

“……Billford比较孤僻,又没有‘夫人社交’这种传统手段,所以和附近很多作风仿佛在上个世纪的人都没有交情。不止关系冷淡,他和一些邻居前些年还闹过矛盾,主要是Monica:她的叫声很有穿透力,尤其在早上遛狗的时候。但Billford认为他晚上都把她锁在隔音的狗卧室里了,在外头也没让她咬过人。谁叫那些人大清早却不起床,精神还比不过老人和老狗呢?”

Linda听着鸟语花香:“住在这地方的人也许确实很喜欢清静。”

“这里隔音不至于不好——那些人只是在花园里闲坐,认为Billford这样生活处处都不合理。只要不喜欢一个人,怎么都是能挑出错误的。”

“你也觉得他不合理?”

“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评价,就像我也不喜欢别人点评我一样。”

“哼。”Linda是微笑着这样说的。

情况本来是和谐友好的,Zora一点都没想过后来居然会出现那种转折。在他们坐在草坪上休息的时候,Linda忽然移开视线,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所以,你看我适合住在这里吗。”

“你想……留下?”

这不仅仅是更换住址的问题。

Billford的庄园位置独特,虽然因为占地过大、安保团队撤走而可以自由出入,但这个地点早已对外公开,这栋建筑物也几乎是他这个人的标志——如果未来有人为他修建纪念馆,这是怀念Tom Billford最好的地址。

庄园显然不是适合独居的地方,Billford一人住在这里,也总被认作故事里那种怪异又离群索居的老头:有名望也有资源、有人脉也有名声,不像明星那样受公众关注,但总有固定的人关心他一辈子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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